第130章 一杆称
他看看一脸为民除害义不容辞表情的宋晨。
又看看满脸大哥说得对表情的林冲。
再扫一眼旁边那桌虽然没说话但似乎随时准备跟着宋晨去砍县令的十个精悍手下……
武松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你们这帮人……
是认真的么?
不是,我就是路上碰到随便喝个酒吐个槽,怎么就扯到杀县令了?
还是现在就去?
还没等武松想好怎么接林冲这神来之笔,宋晨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道:“林冲兄弟说得对!既是如此狗官,留他作甚?兄弟你受此大辱,哥哥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气势十足:“还等什么?弟兄们,抄家伙!现在就跟我和武松兄弟杀回清河县,取了那狗官的狗头,为民除害,也为武松兄弟讨个公道!”
“是!”林冲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旁边那桌的十个手下也条件反射般唰地齐齐起身,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晨……
那架势仿佛就等武松一点头,立刻就要出门上马,奔杀清河县。
武松:“!!!”
这宋江不按套路出牌啊!
江湖好汉见面,不都是吹吹牛逼,骂骂官府,然后喝喝酒,说点久仰大名、日后有事尽管开口的客气话就完事了吗?
怎么这位及时雨哥哥这么实诚?
我说骂那县令狗官你就要去杀?
那我要说官家老儿不是东西,你是不是现在就要扯旗造反?
眼看宋晨已经要往外走,林冲和那十个手下也作势欲动,武松急了。
他急中生智道,“哥哥!且慢!”
宋晨回头皱眉看他,眼神似乎在问。
怎么兄弟怕了?
刚才的义愤填膺呢?
武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他指着桌上的酒坛,语速飞快地说道:“哥哥!您看这店家不是说了嘛,三碗不过岗。咱们今日喝了这许多酒,此时头脑发热,行事难免莽撞。不如……不如等酒醒了从长计议!”
他生怕宋晨不答应,又道:“哥哥义薄云天,小弟感激不尽,但万万不可因小弟之事,让哥哥和众位兄弟涉险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宋晨等人着想。
宋晨沉吟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嗯……兄弟说得也有道理。酒壮怂人胆,也乱英雄智。既然兄弟如此说,那便明日酒醒再说?”
“对对对!明日再说!明日酒醒再说!”武松连忙点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明日酒醒个屁!
老子等会儿找个借口溜出去,连夜就走。
这阳谷县也不去了,直接换个地方躲起来,离你们这帮动不动就要杀县令的的厮远远的。
简直是一群没有九族的疯子!
武松打定主意重新坐下,殷勤地给宋晨和林冲倒酒:“哥哥,喝酒,喝酒!今日能结识二位,是小弟的福分,咱们不提那些扫兴的事。”
宋晨接过酒碗与武松碰了一下,仰头喝下。
武松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宋晨尽收眼底。
他对武松此刻的心境洞若观火。
武松这人,勇么?莽么?
绝对是又勇又莽。
性如烈火,一点就炸。
但勇莽不代表没脑子,更不代表不顾后果。
恰恰相反,真正的莽夫活不长。
武松能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闯出打虎英雄的名头。
能经历血溅鸳鸯楼、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等一系列大风大浪,最后甚至在断臂之后还能得以善终,活到八十高龄。
靠的绝不仅仅是拳头硬、性子烈。
他心里有一杆自己的秤。
这杆秤,一头是义气,另一头则是利害。
他可以因为敬重及时雨的名声,立刻单膝跪地口称哥哥。
这是江湖义气,是他认可并遵循的规则。
但当宋晨将义气无限放大,放大到去杀县令这种等同于扯旗造反的疯狂地步时。
武松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他清醒得很。
打个泼皮无赖是路见不平,但主动去杀朝廷命官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代价他武松付不起,也不想付。
他还有哥哥武大郎在阳谷,他还没活够。
所以他怕找借口推脱,甚至打定主意要连夜开溜,远离这个看似义薄云天实则无法无天的宋江哥哥。
宋晨理解这种清醒。
甚至有些欣赏。
人啊,难得糊涂,更难得清醒。
尤其是在被义气、冲动和面子裹挟的时候。
能保持这份清醒,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也是能在这乱世活下去的本钱。
书中的武松后来上了梁山,征方腊断了一臂,却能看透世事,拒绝回京受封,在六和寺出家,得以善终。
这份清醒的智慧恐怕比他那一身武力更为难得。
宋晨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挥舞拳头的莽夫。
他要的,是一个有勇有谋、知进退、关键时刻能拎得清的猛将。
武松刚才的表现证明了其并非纯粹的莽汉。
想到这里,宋晨不再提杀县令的事,转而与武松聊起了江湖见闻、风土人情。
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提议从未发生过。
武松见状心下稍安,但那份去意却丝毫未减。
他一边敷衍着宋晨的话,一边暗暗计算着时辰。
琢磨着等夜深人静就找个借口溜出去牵了马就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晨看了看窗外天色,忽然道:“武松兄弟,你方才说要投奔阳谷的兄长?”
武松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正是,家兄在阳谷县做些小生计。”
宋晨点点头,叹了口气:“兄弟遭遇,宋某深感不平。不过既然兄弟说要等酒醒,那便依兄弟。”
“我看兄弟也有些乏了,不如今晚就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同上路如何?”
“我等也要前往阳谷公干,正好顺路,也有个照应。”
一同上路?
万一你路上又提起杀回清河的事我怎么办?
他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哥哥!哥哥有公事在身,小弟怎敢叨扰?小弟自己走便是,不敢耽误哥哥行程。”
“哎,兄弟此言差矣。”宋晨语气诚恳,“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何必见外?此去阳谷路途虽不远,但听说这景阳冈上不太平,有大虫伤人。”
“兄弟你虽武艺高强,但独行总是不便。”
“我们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武松听宋晨提到大虫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