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服是真佩服。

　　武松这身拳脚力气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猛将胚子。

　　那也没那么佩服。

　　这么说，完全是为了符合这个时代江湖人见面打完架或者没打完之后的标准客套话。

　　总结起来，当不得真。

　　真要佩服到五体投地，他刚才就不会硬接那一腿试武松的斤两了。

　　武松闻言却是猛地一怔，虎目圆睁，上下重新仔细打量宋晨，迟疑道：“宋…江？可是那山东郓城县，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人称及时雨的宋江宋公明哥哥？”

　　宋晨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尽量让自己站得稳些。

　　他点了点头，“正是宋某。些许虚名，不足挂齿。没想到能在此荒店，得遇武松兄弟这般英雄，真乃幸事。”

　　“哎呀呀！”武松脸上怒容尽去，换上了一副又是惭愧又是激动的神情。

　　他抢上前几步，却又在宋晨面前三尺处停住，竟单膝跪地抱拳道：“竟是公明哥哥当面！小弟有眼无珠，冒犯虎威，实在该死，任凭哥哥责罚！”

　　宋晨心中暗哂。

　　若真是我责罚了，搞不好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江湖上这套虚伪的东西，真是让人非常不爽。

　　但他脸上笑容更盛，双手将武松扶起，“兄弟快快请起，是误会一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能结识兄弟这等豪杰，宋某挨上两下也值了！哈哈！”

　　“哥哥海量！小弟惭愧！”武松顺势起身，连忙招呼惊魂未定的小二。“快收拾一张干净桌子，上好酒好菜。”

　　林冲等人见误会解除这才稍稍放下戒备。

　　但手仍未离刀柄，警惕地看着武松。

　　很快店内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新的酒菜。

　　宋晨、武松、林冲三人一桌。

　　宋晨先敬了武松一碗算是揭过刚才的不快。

　　武松连干三碗赔罪，然后才开始询问宋晨为何在此。

　　宋晨只说奉命出公差，路过此地。

　　然后很自然地反问：“兄弟如此英雄为何独自一人在这景阳冈下，看兄弟方才似有急事？”

　　武松一听放下酒碗，长叹一声，脸上浮现愤懑之色。

　　他开始了。

　　“唉！哥哥有所不知！小弟本是清河县人氏，平生最好打抱不平……”

　　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

　　从他如何在清河县听闻某恶霸欺男霸女，到他如何路见不平出手教训，如何一时失手将那恶霸打成重伤。

　　到了这里，武松语焉不详，但宋晨估计至少是半残。

　　而后他又说到那恶霸如何背景深厚反咬一口，县衙如何昏庸偏袒，他如何据理力争怒骂公堂。

　　结果为免吃官司，只得连夜逃离清河，打算去阳谷县投奔做都头的兄长武大郎暂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作计较……

　　武松口才便给，叙事生动，加上情绪激动。

　　讲到愤慨处，须发戟张，声震屋瓦，拍得桌子砰砰响。

　　从清河县的官吏如何腐败，到街坊如何议论，再到他一路躲避盘查的艰辛……

　　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宋晨开始还面带微笑仔细倾听，时不时附和一句真是岂有此理以示共鸣。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僵硬了。

　　这武松……

　　怎么是个话痨啊？

　　不是说好的人狠话不多吗？

　　原著里武松形象鲜明，杀伐果断，惜字如金的时候居多。

　　可眼前这位……

　　人确实够狠，拳头够硬，但这话也太多太密了！

　　而且抓不住重点，情绪渲染过度。

　　一件本来不算太复杂的事，被他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讲了快半个时辰！

　　宋晨感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胸口被踢中的地方更疼了。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林冲。

　　见林冲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眼看武松又喝完一碗酒抹了把嘴，又开始新一轮对清河县那帮狗官污吏的痛骂。

　　从县令骂到师爷，从衙役骂到地保。

　　词汇丰富，情绪饱满，大有不骂到日落西山不罢休的架势……

　　宋晨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酒碗，脸上那和蔼的笑容彻底消失，换上了一副冰冷肃杀的表情，直接打断了武松的慷慨陈词。

　　“兄弟！”

　　武松正骂到兴头上，被这冰冷的一声喝得一愣。

　　他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宋晨。

　　宋晨直视着武松的眼睛，“既是兄弟如此憎恨那清河县的狗官，光是骂有何用处？不如——”

　　“索性，哥哥我和你一起现在就杀回清河县，宰了那狗县令，为兄弟出这口恶气，也为清河百姓除一害。如何？”

　　“……”

　　店内瞬间安静了。

　　武松那张因激动和酒意而涨红的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

　　我就是骂骂而已啊。

　　发泄一下情绪！

　　你干啥？

　　怎么就要杀回清河县，宰了那狗县令......

　　这么虎的吗？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原本就是打架伤人的小事，避避风头也许就过去了。

　　就算被抓了，顶多坐段时间牢。

　　出来后还是一条好汉。

　　可要是听了这宋江的话掉头杀回清河，宰了县令……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他自己完犊子不说，还得连累哥哥武大郎。

　　可是……

　　这话是江湖上名声极好以义气著称的宋江哥哥主动提出要为自己出气……

　　这让他怎么回答？

　　直接拒绝那岂不是显得自己胆小怕事，刚才那通慷慨激昂的痛骂都成了放屁......

　　这不枉称好汉了么？

　　答应？

　　开什么玩笑！

　　那是去送死，是拖着全家一起跳火坑。

　　武松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酒意醒了大半。

　　他看着宋晨那冷冽的眼神一阵头大。

　　这宋江……真不会聊天啊！

　　就在武松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把这要命的话头岔开。

　　既不失好汉面子，又能避免被这及时雨哥哥绑上造反战车时。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冲忽然开口了。

　　“嚯，宋大哥这话，在理。”

　　语气诚恳，表情认真。

　　“……”

　　武松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着林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你麻痹的理啊！

　　这他娘的是杀官造反！

　　你这厮浓眉大眼地看着挺稳重，怎么也跟着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