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踏入这座熟悉的县衙时，留守的少数衙役见到他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远远就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宋晨很快弄清楚了情况。

　　宋太公、宋清、雷横、朱仝，果然都被赵德芳拿下了。

　　关在大牢，据说还受了些讯问。

　　宋晨看那回禀的衙役的表情，看来不只是一些讯问。

　　这四个人估计是遭了老罪。

　　州兵控制了县衙要害，时文彬这个县令几乎已被架空，缩在后院，不敢过问。

　　宋晨径直来到后院敲响了时文彬的书房门。

　　门开了，露出时文彬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

　　原本还算整齐的须发有些凌乱，脸色是病态的蜡黄。

　　他看到宋晨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这个气度沉凝的黑脸汉子是谁。

　　等看清是宋江，他脸上瞬间掠过惊骇。

　　“是……是宋押...勾当。”

　　虽在县衙书房，却也听闻了宋晨如今的身份。

　　宋晨走进书房，林冲守在外面，济州府的衙役也自动散开警戒。

　　“时县令，多日不见，清减了。”

　　宋晨没有行礼，只是随意地在客座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昔日的顶头上司。

　　时文彬看着宋晨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更有一股寒意升起。

　　过去宋江在他手下，虽然能干，会来事，但也恭敬有加，何时有过这般气场？

　　“宋勾当说笑了……”

　　时文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郓城近日多事，本官心力交瘁。”

　　他没有问宋晨是怎么死里逃生还成了勾当的。

　　这问题太蠢，也太危险。

　　他只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

　　赵德芳带着州兵气势汹汹而来，口口声声宋江是匪首，证据确凿，眼看就是抄家灭门的泼天大罪。

　　他时文彬胆小，更怕引火烧身，所以选择了沉默。

　　甚至默许赵德芳在县衙里抓人、拷问。

　　他以为宋江这次肯定完了。

　　自己这个县令虽然窝囊，但至少能撇清干系。

　　等风头过了，或许还能在赵德芳和济州府那里落个识时务的印象。

　　他万万没想到宋江竟然能绝地翻盘。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济州巡检司勾当公事……

　　这官职听起来不大，却是济州府直接委派。

　　这意味宋江现在代表的是济州知府周崇德的意志。

　　时文彬久在官场深知其中的门道。

　　一个中县县令在大宋如今这吏治腐败，匪患渐起的年月，其实非常脆弱。

　　上面有州府压着，旁边有豪强掣肘，下面有胥吏盘根错节，外面还有盗匪虎视眈眈。

　　县令的权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平衡和上面是否支持。

　　现在，赵德芳眼看要倒。

　　宋江能带着济州府的人回来，赵德芳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宋江这个昔日的下属不仅攀上了济州府的高枝，更以一种强势无比的姿态回来了。

　　手里还握着济州巡检司的相关权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武力威慑。

　　他时文彬这个县令在如今的宋江面前，品级或许高些，但实际的权威和掌控力已经荡然无存。

　　宋江若想动他，借着协理地方、清查积弊的名义，在周崇德那里说几句坏话，或者干脆发现他时文彬与赵德芳勾结的证据。

　　那他这个县令随时可能被一撸到底，甚至下狱问罪。

　　在这乱象已显的世道，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县令的命，当真不如草芥。

　　宋晨没有绕弯子：“赵德芳构陷本官，蒙蔽上官，惊扰县衙，私设公堂，严刑拷打良善……这些事，你应该都清楚。”

　　时文彬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道：“我确实有所耳闻，但赵主簿手持济州兵符，又有说辞，本官人微言轻，实在是无力阻止啊。”

　　他赶紧把自己摘出去，强调是无力阻止，而非默许纵容。

　　宋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时县令执掌郓城一县，境内有如此冤狱，县令竟说无力阻止？这话周知府若是问起，恐怕难以交代吧？”

　　时文彬腿一软，差点跪下：“宋勾当明鉴。本官确有失察之过。但绝无与赵德芳同流合污之心。还请宋勾当在周知府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他已经完全放下了县令的架子，开始低声下气地恳求。

　　他看得清楚，现在郓城的天已经变了，眼前这个宋江才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美言几句自然可以。”

　　宋晨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这要看时县令接下来的表现了。”

　　“宋勾当但请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时文彬立刻表态。

　　宋晨竖起一根手指：“赵德芳的人全部扣押。此案由本官亲自审理。”

　　“是是是！”

　　时文彬连忙应下。

　　宋晨竖起第二根手指：“县衙一应事务恢复如常。但涉及钱粮、刑名、缉捕等要紧事，需先报本官知晓。朱仝、雷横二人若经查实确系被诬，官复原职，协助本官整顿郓城防务治安。”

　　这是要接管郓城的实际权力了。

　　时文彬心中苦笑，但不敢不从：“下官明白，一切听凭宋勾当安排。”

　　宋晨看着时文彬的眼睛，缓缓道：“东溪村晁盖为匪，其村多有从逆之嫌。为加强水泊方向防务，本官拟在东溪村新设一处巡检司寨，专司缉盗安民。此事需县衙出具文书，勘定地界，协助筹建。”

　　时文彬心中一凛。

　　东溪村设巡检寨？

　　这分明是要在郓城之外，建立一支完全由宋江掌控的独立武装。

　　这宋江的野心……

　　但他不敢质疑，连忙点头：“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下官定当全力配合，文书地契，即刻便可办理。”

　　“很好。”

　　宋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时县令是明白人。往日你虽未助我，但也未曾加害。往后郓城安定还需你这位父母官坐镇。只要你能配合本官，周知府那里我也会为你进言。”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既夺了实权，又给了对方一个配合就能安稳的希望。

　　时文彬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多谢宋勾当宽宏。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以宋勾当马首是瞻。”

　　看着时文彬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宋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这就是权力。

　　哪怕只是借来的一层皮。只要用得对，就能让昔日需要仰望的人低头。

　　他没有立刻去大牢释放宋太公他们。

　　这几个人，他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