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锅梁山背,这很合理。
“废物啊!都是一群废物啊!”
时文彬嘴唇发抖:“九条人命...数万贯钱财...四门的兵丁都是瞎子吗?”
“朱仝,雷横他们这两个都头是干什么吃的?”
他越想越怕。
这等大案发生在自己治下,一旦上面追究起来,治安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搞不好就要丢官去职,甚至下狱问罪。
他好不容易熬到这个知县位置,难道就要栽在这上面?
“大人...宋押司来了...”
仆役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惊慌。
“让他进来!快!”
时文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宋江素来有急智,在郓城人面又广,或许能有办法。
宋晨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的。
他脸色焦急,发髻有些散乱,官帽没戴,身上公服也有些凌乱。
“县尊!下吏刚在家中听得外面喧哗,说是南市街出事了?死了人?还抢了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晨的声音带着颤音。
看到宋晨这副比自己还惊慌的模样,时文彬反而稍微镇定了一点。
他语无伦次地将惨案又说了一遍。
“公明啊...这可如何是好啊。本官…本官的仕途,怕是要尽毁于此了。”
宋晨深吸几口气,急声道:“县尊。此刻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立刻处置现场,控制消息,并向上禀报。”
“向上禀报?”
时文彬一哆嗦:“这等丑事报上去,本官岂不是……”
“县尊!”
宋晨打断他:“瞒不住的!死伤这么多,钱财损失如此巨大,赌坊背后那些人岂能善罢甘休?”
“他们必然会上蹿下跳,与其等他们捅到州里,让上官觉得我们刻意隐瞒,不如我们主动上报。就说是梁山的悍匪所为,我们正在全力缉拿。”
有锅梁山背,这很合理。
他快速分析:“上报时要突出梁山匪患之凶残,我郓城上下之奋力应对,并恳请州府下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如此一可表明我郓城未有懈怠,二可将压力部分转移给州府,甚至邻近州县。”
“毕竟,这梁山旁边也只有咱们郓城。”
时文彬还在犹豫。
主动上报把案子定性为梁山悍匪...
上面会不会信?
梁山的悍匪知道了会不会报复?
宋晨立刻拱手:“下吏不才,愿协助朱仝、雷横二位都头即刻前往现场处置。安抚民众,勘查线索。定要揪出这伙胆大包天的恶匪,还郓城一个安宁,也为县尊分忧。”
时文彬没了主意。
“好!公明,本官就全权委托于你一应人手,由你与朱仝、雷横调配。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务必…务必尽快有个交代啊。”
“下吏领命!”
宋晨肃然应下,随即又提醒道:“县尊,上报州府的公文需即刻草拟,用印发出,越快越好。”
“本官这就写。”
时文彬连忙扑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手还在微微发抖。
宋晨躬身退出书房。
让时文彬主动上报,申请海捕文书,这为他们后续铺平了道路。
当发现劫匪有县衙衙役的身影,你时文彬扣给梁山的这个锅就值得推敲了。
还是说,你时文彬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
接下来,该去处置现场了。
……
南市街,三家赌坊已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团团围住。
火把通明,更映出里面的狼藉。
百姓起初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越议论越是兴高采烈。
有人站在街口就笑骂:“老天爷总算开眼,也轮到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栽一回。”
“我自打进了兴隆就没赢过一回,逢赌必输,上次出千竟然被抓了。”
“顺和坑我多少银子,万利又诓我多少家当?”
赌坊坑家败业,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活该报应,一个个看得越发欢喜。
朱仝和雷横早已赶到,正在指挥人手初步清理现场。
收殓尸体,询问惊魂未定的赌客和附近住户。
两人看到宋晨到来,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宋押司。”
朱仝迎上来:“初步清点死者九人,伤者十余。三家赌坊被洗劫一空,损失恐逾数万贯。”
“据幸存者描述,匪徒约二十余人,皆蒙面,下手极狠,动作极快,从破门到撤离不过数十息,应是惯匪。”
宋晨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朱都头,雷都头,辛苦了。”
“县尊有令,此案定为梁山悍匪所为,已急报州府,请求下发海捕文书并悬赏。”
“你二人务必仔细勘查,搜寻梁山匪徒可能遗留的蛛丝马迹。”
“同时,加强四门与夜巡,防止梁山匪徒去而复返或另有同党。”
“是!”朱仝、雷横抱拳。
宋晨走近一些,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匪尸找机会发现在城外僻静处,他们之前用的兵器也遗落一两件在现场附近。账目要做平,缴获的赃银数额要看起来合理,既不能太少显得我们无能,也不能太多惹人怀疑。明白?”
朱仝沉声应道:“明白。”
雷横也点了点头。
宋晨看了雷横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抚受惊的民众和赌坊幸存者了。
言辞恳切。
无外乎是官府必将悍匪绳之以法,恢复郓城太平云云。
……
稍晚些时候,只有朱仝和雷横。
雷横压低声音对朱仝道:“哥哥,宋大哥他能对一起拼命的兄弟下那样的毒手…你说,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也这么对咱们?”
朱仝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担忧?
宋晨的狠辣与算计今晚他算是见识得淋漓尽致。
那不仅仅是黑道枭雄的狠,更是一种摒弃了人类最基本道德底线的绝对理智。
沉默片刻,朱仝缓缓开口:“怕有用吗?路已经选了。就像他说的,这世道不够狠活不下去。至少现在他需要咱们,咱们也需要他。那些兄弟……”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县衙的兄弟咱们找机会给他们换上吏服,伪造成力战身亡,也好找个名目,给他们家里人些抚恤银钱,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情分,让他们走得稍微心安一些。”
雷横张了张嘴,最终颓然。
是啊,怕有什么用?
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着舵手往前走。
是乘风破浪,还是撞上冰山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此刻只能祈祷,宋晨这艘船足够坚固,目标也足够远大。
远到不会轻易舍弃他们这两把还算有用的刀。
...
郓城县衙僻静值房,灯火孤悬。
宋晨静坐如碑,面前茶早已凉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这个社会很复杂,人心更复杂。
驾驭这雷横和朱仝两个人不能只靠共同的把柄。
那东西太脆,压力够大时,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