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督，你这校场，一天练几个时辰？”

　　“一天练三个时辰，上午练完的，下午就去修城墙、挖壕沟、搬物资，不养闲人。两班轮换，校场整日不停。”

　　郑成功站在场外，看着那些新兵一次次被鞑子打翻，又一次次爬起来，心里的那点好奇慢慢变成了认可。

　　洪旭年长许多，见的自然也更多，但像这样的练兵场面，也是头一回见。

　　他心里暗暗比较了一番：

　　若论单兵悍勇，漳州兵不输；若论装备精良，漳州兵更胜；但若论纪律和韧劲，汀州兵在漳州兵之上。

　　这些兵被打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冲上去，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倔劲儿。

　　这种兵，上了战场......

　　先前洪旭听了李文君的一番言语，只以为是靠计谋取巧，没想到这些个新兵竟都有这般战力。

　　洪旭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能赢蒲城......

　　不知不觉间，已至正午，胡哨正好领着陈永华经过校场，正要往后堂去。

　　陈永华走在前头，胡哨跟在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不快。

　　陈永华一边走，一边打量校场里的情形。

　　校场边上，郑成功正和李文君说话，洪旭站在一旁，几个人都没注意到陈永华过来。

　　直到郑成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陈永华的目光才微微闪过一丝惊异。

　　显然没想到郑成功也在汀州，而且看这样子，已经来了不止一日。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上前几步，拱手一揖：“李都督，国姓爷。”

　　陈永华又转向李文君，拱手道：“李都督，三爷说了，上次送的是赔礼，这次送的是诚意。粮草、生铁、硫磺，都在城外车上，请都督派人清点。”

　　李文君抱拳回礼：“郑将军客气了！还请陈先生代李某谢过。”

　　“哪里，哪里。”

　　陈永华看了一眼校场里那些正在对练的士兵，又看了看郑成功，自觉不好多言，便站在一旁，负手而立。

　　胡哨走过来，对李文君说：“大人，国姓爷和陈先生一路辛苦，要不先吃午饭？”

　　陈永华虽然明面上是来送物资的，但送物资用得上他一个帐下谋士吗？

　　但郑成功在此，他也不好明说什么，依旧站在原地，略作点头之后，便不发一言。

　　胡哨的声音不小，正值外出熬硝的石峰回城，只听得胡哨“午饭”二字，顿时两眼放光，急忙挤了过来：“哎呀，我可是饿了，好几天没喝到鱼汤了......”

　　话说到一半，却认出了陈永华。

　　熬硝可是个苦命的活，一熬就是近两个月，期间还能听到手下曲自远在外跑马的新鲜趣事，早就一肚子闷火。

　　正巧又看到陈永华，当场脸色就拉了下来。

　　他站在校场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硝石，也不往里走了，就那么杵着，眼睛盯着陈永华，活像个盯着一个欠他钱的人。

　　陈永华却是面色如常，拱手一礼，道：“石将军，又见面了。”

　　石峰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转头对李文君说：“大人，我先去卸货。”说完，拎着硝石袋子，绕过校场，从另一边走了。

　　李文君也没有怪罪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只当是个玩笑，对陈永华一礼说道：“让陈先生见笑了。”

　　说罢，伸出手引着众人走向内堂。

　　依旧是那个简陋的大堂。

　　平日里李文君办公的桌案收拾一番，便上了茶水，当了饭桌。

　　石峰本应一同的，看见陈永华始终一副不咸不淡，笑眯眯的模样，气得饭也懒得吃了，腰间拴了半袋子粗粮饼，肩上抗着大堆空袋子，又出城熬硝去了。

　　李文君与郑成功、洪旭、陈永华、胡哨、周之为落座。

　　同样有些暴躁脾气的邓孟伟本打算不来的，但听闻有鱼汤，还是不情不愿地落了座。

　　郑成功什么海鲜佳酿没尝过，本以为会是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

　　可等菜上桌，才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一盆鱼汤，几碟碟咸菜。

　　剩余的就是切成块的魔芋豆腐。

　　切成片的清蒸魔芋。

　　打成粉的魔芋糊糊。

　　主食有了，菜自然不会少。

　　清炒土豆。

　　酸辣马铃薯。

　　香炸土豆片。

　　以及一盆炖得滑嫩的马肉。

　　零零总总算起来，也有九个菜。

　　郑成功、洪旭以及陈永华三人面面相觑。

　　那陈永华还以为是李文君对自己意见颇大，故意弄了这么一桌子“丰盛”的午饭。

　　可瞧见邓孟伟双眼放光，一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内心笑了一下。

　　在后世什么没见过的李文君也自知寒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各位远道而来，李某却是招待不周，这汀州城上上下下上万人，新鲜的菜和好些的肉食，都紧着伤员和娃娃们了。”

　　言罢，催促众人动筷子：“尝尝我发明的这道菜。”

　　说着，指向“香炸土豆片”。

　　邓孟伟早就等不及了，伸手抓了两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混不清地说：“大人这土豆片，比肉还香。”

　　整桌子菜，也确实只有这道菜是郑成功没见过的了。

　　他夹起一片，尝过之后连连称赞。

　　陈永华也是如此，尝过之后又好奇问道：“怎么不见那日骑马的女将军？”

　　话音刚落，桌下忽然伸出一只小手，飞快地捏了一块炸土豆片，又缩了回去。

　　众人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桌下，手里攥着土豆片，嘴巴鼓鼓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陈永华，像只偷食的小猫。

　　李文君伸手把丫丫从桌下捞出来，放在腿上：“丫丫又偷吃了......”

　　丫丫也不怕生，靠在李文君怀里，继续啃土豆片，满嘴油光。

　　丫丫嚼完嘴里的土豆片，舔了舔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阮姨姨出去巡城了，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说完，又从桌上摸了一片土豆片，龇牙笑着看了看李文君，随后将土豆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原本还有些生分的几人，经丫丫这么一闹，氛围反倒是轻松起来。

　　众人一笑而过，也都各自端起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