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游街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江西。
也不过几天而已。
勒克德浑自收到何腾蛟的书信之后,几乎马不停蹄,连夜就遣人去了浙江。
要钱!
从吉安至浙江,需经南昌之后绕行安徽,再东入。
一千多里的路程,在勒克德浑的强令压迫之下,仅仅八天,信使便到了杭州。
此刻张存仁正对着洪承畴的书信发愁。
分化李文君?
他面上难掩苦涩之意。
满汉军队拢共不过八万人,被博洛调了一万两千人入闽,此刻全折了,还要驻防浙江各地。
张存仁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公文。
衢州王茂才又烧了一座粮仓。
浙江处处冒烟,他手里的兵顾东顾不了西,哪还有余力去琢磨一个远在福建的李文君?
况且博洛还在那贼子手中。
好不容易拿下浙江,浙江总督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李文君给搅了起来。
他恨不得活剐了李文君,哪里还想着去招降。
洪承畴的字一笔不苟,措辞也周到,先说了一通“时局艰难,你我同僚当共体时艰”的客套话,然后切入正题:建议他对李文君行分化之策,许以高官,诱其来降或是瓦解其手下将官。
信末还不忘提醒朝廷决定再次南下福建的事情。
副将王定国与张杰分列两侧。
王定国文武兼备,素来刊用。张存仁用他,一是因为他能打,二是因为他嘴严。
今天他被叫来,进门看见张杰也在,就知道不是寻常议事。
“大人,去年我们向朝廷报的可是十万人开销的银饷。博洛贝勒抽调一万二千人入闽的时候,也是按这个底子算的。现在博洛贝勒折戟福建,若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抽调人手再入福建,这......”
张存仁自然知道自家底细,他并不担心人手的问题:“过虑了,洪大人也是知晓此事的,上报之前我与洪大人已经商议过了。”
“大人,”王定国继续说道,“末将顾虑的不是人手。”
张存仁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末将顾虑的是,福建的情势如果再坏下去,这几万人的缺......恐怕......”
对于王定国总是说话说一半的坏毛病,张杰又听得不耐,催促道:“你把话说完。”
“那时候福建还在打,仙霞关也还在博洛手里。朝廷觉得福建迟早是囊中物,不会细查浙江的账。”说着,又故作停顿,“现在不一样了。”
“若是按照朝廷的战略打福建,就得重新调兵筹粮。按照目前福建的形势,打下蒲城,至少要抽调五万左右人马。况且,还有后续各城的攻事。”
经王定国这么一提醒,张存仁明显想到了关键。
他略作思考,觉得不无道理:“浙江民乱丛生,与其埋着这些隐患,不如征调民夫百姓,五万凑不成,凑个三万出来,到时候从省内抽调两三万人,趁着仙霞关在手,主动出击。”
“再说了,年前朝廷下令准备兵马,支援蒲城的博洛贝勒,如今蒲城虽破,但我们积极挽救,也不算善动。”
素来在军中征战的张杰却是直接反驳起来:“大人,这样的队伍拉去仙霞关,说不好连仙霞关都要丢了,那些个民夫哪有什么战斗力。还有,盘踞舟山的黄斌卿也不得不防,万一抽调兵力之后,宁波恐有战事。”
王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在说话的时候,明显有些不想多费口舌:“经打不经打,不重要。给一个交代,把浙江的帐平了才是关键,不然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而且仙霞关从北往南是易守难攻,可从南往北却恰恰相反,我们守着仙霞关费人费钱,不如利用一下。朝廷若是真急着拿下福建,还会单单指望从安徽和浙江调兵吗?”
“黄斌卿手下能有多少人?宁波驻留三千兵马,守住一月就行,待洪大人来浙江,自会带兵处置。”
张存仁默默点头:“是个好办法。民夫征调之后,税银也接着跟上,如今匪患四起,确实很多地方需要用钱。还有勒克德浑从吉安发来催银的信。传令宁波守将,多征些民夫参与守城。”
他也是无奈,前前后后往江西送了近八十万银钱,怎么一个小小的赣州都拿不下。
江西的军务,朝廷规定由洪承畴统一调度。
勒克德浑要银子,应该先经过洪承畴,洪承畴批了,再转到浙江。
“大人,这江西的粮饷调度归洪大人管控,勒克德浑绕过洪承畴直接找过来,这不合规矩啊。”
张存仁嗤笑一声:“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我不都是朝廷的奴才吗,他这样做应该是节省时间,想必洪大人也不会拒绝的。”
“个人,末将以为,他绕过洪承畴目的无非还是想把这比钱变成私账,勒克德浑未必会告知洪大人,反言之,就算说了,也只是私下沟通,不走官帐。”
张杰语气明显有些不快,“我一家老小开销颇大,一年到头尚且没有八万两,他这倒是大方,开口就是三十八万两。”
张存仁没有立刻回答。
向来自诩诸葛亮的王定国解释道:“私调军饷是杀头的罪。他勒克德浑是宗室,有摄政王做保。我们汉官,杀了头就是杀了头。他要钱我们就真给吗?”
张杰又催问道:“你直接说办法,每次都是这样,说话为什么总要留一半?”
“有这三十八万两扔进江西,不如直接买李文君的效忠,现在不管是乱账也好,还是虚报也罢,无非就是福建归属问题,只要李文君来投,一切迎刃而解。”
说罢,王定国看向张存仁:“大人以为如何。”
张存仁点点头,算是认可:“那些个刁民总以为我们要他们的命。他们不知道,我们要的是安稳。浙江安稳了,他们才能种地交粮。”随即也是轻叹一声,“哎,官好当,民心难治啊!”
张杰自认为出谋划策却是不如王定国,但适时拍下马屁的手法还是有的,于是轻声说道:“这天下百姓若是都能体会大人的良苦用心,也不至于这样了。”
张存仁听罢,轻笑一声:“也罢,这些个贱民既然不理解老夫的苦楚,就让他们替我走一遭吧。”
几人交谈之间,张存仁也是理清了脉路,随即下令说道:“两件事。”
王定国和张杰同时站直领命。
一:征调民夫。各府摊派,按丁册抽人。一户三抽一,凑足三万,编入军伍。安家费每户二两,从库里拨,现银发放,税银同步加征。
二:速告知吉安,浙江正在筹措大军南下福建,首批军饷八万两,先拨两万两解送吉安,余款六万两待各府解到后陆续拨付。
而张存仁单方面的决策站在其自身角度,纵然是饮鸩止渴,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堂内重新归于沉寂,张存仁独坐案后。
浙江各府去年刚被犁过一遍,金华屠城,衢州破城,丁口折损近半。
如今按丁册抽人,一户三抽一,抽的还是青壮。
张存仁心中一叹,隐隐闪过一丝忧伤,脸上复又升起几分狠色:“不要怪我,你们不死,朝廷就得要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