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片刻功夫,玲珑便整理妥当,缓缓走下楼来。只是她步履轻盈却略显滞涩,步子迈得极小,身姿微微前倾,与往日莲步轻移、袅袅婷婷的模样截然不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娇弱。立春阁的伙计、侍女们看在眼里,心中都一清二楚其中缘由,只是暗自咋舌,没想到世子竟这般强势。
容安翡快步上前,扶了玲珑一把,转头对着张三李四沉声问道:“张三李四,你们这一路护送,可得格外当心。对了,你们带轿子了吗?玲珑身子不适,可经不起步行颠簸。”
张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忙躬身拱手:“额,容妈妈恕罪,我们来的匆忙,竟忘了备轿。不知阁中可有现成的轿子?”
容安翡无奈地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就知道你们办事不周全,还好我这立春阁备着不少轿子,不然还得让玲珑受累。”
说着,她转头对着一旁忙活的伙计喊道:“李鬼,去后院抬一顶青绸软轿过来,再叫两个稳妥的伙计,跟着一起护送玲珑姑娘去清水苑,路上务必小心。”
“好嘞,容妈妈!”被唤作李鬼的伙计连忙应着,快步向后院跑去。这青绸软轿乃是立春阁接待贵客所用,轿身裹着柔软的青绸,轿内铺着厚棉软垫,行驶起来平稳无颠簸,最是适合体弱之人乘坐。
待李鬼离去,张三李四对着玲珑躬身说道:“玲珑姑娘,轿很快就到,我们先去门口等候,您慢些。”
玲珑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嗯,有劳二位了。”容安翡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眼神中满是关切。
另一边,吴单并未返回太平别院,而是站在路边,面色沉凝地对着身旁的翠儿说道:“翠儿,陪我去外面逛逛。”
翠儿何等机灵,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小声试探着问道:“公主,您……您这是要去立春阁?”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吴单狠狠瞪了翠儿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戾气;她本就因叶问青与玲珑的事心中不快,翠儿这般直白点破,更是戳中了她的心事。翠儿吓得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多言,乖乖跟在她身后。
玲珑等人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吴单便带着翠儿和几名护卫,出现在了立春阁门口。她抬眼望着“立春阁”三个鎏金大字,又打量了一番阁外雕梁画栋、朱门雅致的景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立春阁倒是装潢得颇为豪华,就是不知道内里,是不是也这般光鲜。”
翠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劝道:“公主,我们这般贸然进去,会不会不太好?毕竟这地方……终究是艺院,与公主的身份不符。”
吴单挑眉,语气冷淡:“怎的?我听闻这立春阁只是寻常艺院,卖艺不卖身,并非那种藏污纳垢之地,为何不能进?”她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要亲自看看,那个能让叶问青不顾一切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哦!”翠儿不敢再反驳,连忙点头应下。
吴单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护卫,语气随意:“你们几个也跟着进来吧,今天本公主高兴,好好慰劳你们一番,你们想赏曲、想品茶,都尽管吩咐,花销全算在我身上。”
几名护卫又惊又喜,连忙躬身拜谢:“多谢公主恩典!”他们虽为护卫,却也知晓立春阁的名气,只是碍于身份,从未敢踏足,如今有公主发话,自然满心欢喜,只是也不敢太过放肆,依旧保持着护卫的本分。
一行人走进立春阁,翠儿率先开口,对着堂内的小二喊道:“小二,速去叫你们老鸨过来,我们公主有要事问她!”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来了来了!”容安翡此时正坐在柜台后对账,听到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上来。她阅人无数,眼力极佳,吴单一身华贵衣饰,气质端庄,自带皇家威仪,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华姬公主,只是心中了然,故意装作未曾相识,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吴单抬眼打量着容安翡,语气淡漠地问道:“你就是这立春阁的老鸨?”
容安翡连忙躬身应道:“正是小妇人。不知这位姑娘,哦不,不知贵人有何吩咐?是要听曲、观舞,还是要品茗小坐?”
吴单没让翠儿插话,直接开门见山:“不必多言,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头牌叫出来,给我唱两首曲、舞两支舞,本公主重重有赏。”她故意这般说,实则是想借机引出玲珑。
“头牌?好嘞,贵人稍等,小妇人这就去叫!”容安翡连忙点头应下,心中暗自盘算;玲珑已然被世子接走,如今立春阁的头牌,便是玲珑的妹妹玲雪,玲雪容貌、才艺虽不及玲珑,却也清秀灵动,足以应付眼前这位贵人。
片刻后,容安翡便领着玲雪,来到了二楼原先玲珑住的闺房。闺房内布置雅致,琴棋书画一应俱全,还残留着淡淡的熏香。玲雪对着吴单微微躬身,语气温婉:“这位贵人,不知您想听什么曲、看什么舞?奴婢尽力为您演绎。”
吴单目光落在玲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容貌清秀、仪态端庄,却并非自己想象中的模样,便直接问道:“你就是立春阁的头牌,玲珑?”
玲雪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回应:“回贵人,奴婢不是玲珑,玲珑姐姐今日上午便已经离开立春阁,不再在此处当差了。”她心中暗自防备;这些人一进门就打听姐姐,神色间又带着几分疏离,恐怕来者不善。
“哦?不做了?”吴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淡漠,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我还以为你就是玲珑。好好的头牌,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能在立春阁做到头牌,想必风光无限,收益也不少吧?”
这番话,字字都带着对玲珑出身的轻视,玲雪听着心中很是不舒服,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按照容妈妈事先嘱咐的话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缘由。贵人若是想知晓详情,不如让容妈妈过来,她应当比奴婢清楚。”
吴单微微点头:“也罢,那就让你说的容妈妈过来。”
玲雪躬身应下,快步走出闺房,下楼找到了容安翡,压低声音说道:“容妈妈,他们是专门来找玲珑姐姐的,神色怪怪的,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容安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轻声说道:“哦?找玲珑?看来世子殿下倒是有先见之明,早料到会有人来打探。无妨,让我上去会会她们,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说着,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向着二楼走去。
一进闺房,容安翡便连忙躬身致歉:“贵人恕罪,恕罪!不知玲雪姑娘的演绎,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小妇人给您赔不是了!”
吴单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也不是不满意。本公主今日来,本是想看看你们立春阁的头牌玲珑,没想到你家姑娘说,她已经走了,我就是想问问,她为何突然离开?”
容安翡心中了然,故意露出一脸委屈与不满,叹了口气说道:“贵人有所不知,今日南诏王世子突然亲自来了立春阁,不由分说,就把玲珑姑娘给接走了。小妇人辛辛苦苦培养出这么一个出色的头牌,本指望她撑着立春阁的门面,结果就这么被人白白带走,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真是亏大了!”
“哦?世子?”吴单故作疑惑地问道,“可是南诏王世子叶问青?”
“可不是他嘛!”容安翡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在整个大理境内,能被称为世子的,也就只有他一位了。”
吴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看来,那位世子殿下,给了你不少好处吧?不然你怎会甘愿让他把人带走。”
“啊呸!”容安翡连忙装作气愤的样子,摆了摆手,“贵人可就说错了!要不是他是南诏王世子,权势滔天,小妇人怎么可能让他把玲珑带走?还好处呢,我这立春阁,一分钱都没捞到,纯属白送!”
“白送?”翠儿在一旁忍不住嘀咕起来,“难道就因为他是世子?怪不得外面传言他放浪不羁、横行霸道,连艺院的姑娘都敢强抢,真是欺善怕恶!”
容安翡故意露出一脸尴尬的笑容,搓了搓手说道:“呵呵,贵人有所不知,这事也不能全怪世子殿下,其实也有帝都陈家少主的缘故。要不是他,小妇人也不会白白损失玲珑这么好的闺女。”
吴单心中早已清楚大半,却还是故作好奇地问道:“哦?这话怎么说?陈家少主又牵扯其中?”
容安翡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无奈与愤慨的样子,缓缓说道:“今日上午,帝都陈家少主陈云来我这立春阁消遣。我们立春阁有规矩,只卖艺不卖身,可那位陈少主却蛮不讲理,非要逼迫玲珑姑娘陪他,遭到拒绝后,竟暗中在玲珑姑娘的茶水中下了药。结果……结果就恰逢世子殿下赶来,为了救玲珑姑娘,世子殿下才不得不将她接走。小妇人也是有苦说不出啊!”
吴单闻言,心中的火气又上来了,却还是强压着,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倒是便宜了叶问青那小子,他接走玲珑,难道是想为她负责?”
容安翡连忙笑着打圆场:“贵人说笑了,具体是什么缘由,小妇人也不清楚。若是贵人执意要找玲珑姑娘,那可就不好意思了,她已经被世子接走,小妇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我们立春阁还有其他出色的姑娘,要不要小妇人再给您安排一位?”
吴单摇了摇头,语气冷淡:“不必了,既然玲珑不在,我们也就回去了。多谢你如实相告。”说着,她示意翠儿拿出一些银钱,放在桌上,“这点钱,就当是茶水费。”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容安翡连忙躬身道谢,一路陪着笑,将吴单一行人送到立春阁门口。那些跟着吴单来的护卫,早已乖乖在楼下等候,他们虽有公主的吩咐,却也知晓自己的身份,不敢在立春阁内肆意妄为,始终保持着护卫的本分。
出了立春阁,翠儿忍不住问道:“公主,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再多打听打听玲珑的下落吗?”
吴单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回去再说!”说完,便径直踏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轿子,轿帘一甩,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轿内。翠儿不敢再多言,连忙跟着上了轿旁的侍女车。
待吴单等人的身影远去,立春阁内,一名伙计连忙跑到容安翡身边,躬身汇报道:“妈妈,他们已经走远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容安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着身旁的伙计吩咐道:“去,把肖七给我叫来,我有要事吩咐他。”
“是,妈妈!”伙计连忙应下,快步离去。
片刻后,肖七便匆匆赶来,躬身问道:“容妈妈,您找我?有什么吩咐?”肖七乃是容安翡的心腹,行事稳妥,口风极严,平日里多负责立春阁的对外联络与密信传递。
容安翡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封,信封是上等的素色宣纸所制,封口处盖着立春阁的小印,她将信封郑重地递给肖七,沉声说道:“你立刻带着这封信,去南诏王府找到世子殿下,亲手交给她,切记,途中不可耽搁,也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信中的内容,明白吗?”
肖七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躬身应道:“请容妈妈放心,属下定当办妥,绝不误事!”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容安翡站在门口,望着肖七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信中写的,正是吴单前来立春阁打探玲珑的事,世子殿下早有嘱托,若有可疑之人打探玲珑的下落,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她这般做,既是遵守世子的吩咐,也是为了玲珑的安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