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往前迈了一步。

　　小舞看着那枚戒指，看着许墨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六年前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涌了上来，一个、接一个镜头，快得让人抓不住：

　　第一次见面，他坐在报名处的长桌后面，撑着下巴看她，笑得像只狐狸。

　　她不会写字，他叫人帮她填表，指尖敲了敲桌子，说“没事，以后我教你”。

　　她说要住工读生宿舍，他说工读生宿舍又脏又差，还不如和他一起住。

　　教她认字。

　　带她飞，抱着她从诺丁城飞到猎魂森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怕得要死……

　　六年。

　　整整六年。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她以为毕业只是走个过场，她还能留在学院里，还能每天推开那扇门。

　　看见他瘫在椅子上喝茶，看见他懒洋洋地冲她招手，看见他变出几根胡萝卜推到她面前。

　　可现在她才知道……毕业了，她就不是学生了。

　　而许墨，还会是院长，等着下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照顾。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六年了，她从来没想过。

　　小舞以为“毕业”只是一个词，跟她没有关系。

　　直到这一刻，许墨拿着那枚戒指站在她面前，说“毕业快乐”。

　　小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不要！”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墨愣了一下，手里的锦盒都停在了半空。

　　“我不要！”小舞又退了一步，摇头的时候，一滴泪水从眼眶里甩了出来，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啪”的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湿痕，“我不要这个！我不要毕业！”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在讨论空间戒指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呆呆地看着台上，连呼吸都忘了。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只剩下小舞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舞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看不清台下的人，看不清那枚戒指，只能看见许墨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捧着那个锦盒。

　　她想起他每一次揉她头顶的力道，想起他每次变出胡萝卜时嘴角的弧度，想起他抱着她飞在天上时胸腔传来的心跳声，想起他每次说“知道了”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六年的一幕幕飞速般地在脑海里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要毕业。

　　她不要离开他。

　　她转身就往台下跑。

　　“小舞！”

　　身后有人叫她，她没停，跑得更快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台阶都看不清，她只是拼命地跑，跑下台，跑过方阵边缘，跑向操场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是想离那个名为“毕业”的词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后……

　　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很暖，很熟悉，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青竹香的味道。

　　小舞下意识地环住了那人的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攥得死死的。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许墨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无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六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报名处的长桌前一样，眼里满是软意。

　　“呜……”

　　小舞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把脸埋进许墨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她用力攥着他的后背衣料，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

　　许墨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顺着她的蝎尾辫，慢慢揉着。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几百号人鸦雀无声，全都呆呆地看着台上这一幕，连动都不敢动。

　　许墨嘴唇微动，一道声音在操场上空响起，犹如在众人耳边回响：

　　“解散。”

　　然后他一把抱着小舞，转过身，直接消失在了高台的通道里。

　　原地只留一团白烟。

　　操场内所有人安静了整整三秒。

　　教导主任张着嘴，手里的名单被风吹走了都没发现，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通道的方向。

　　几百号学生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走人，连刚才沸腾的讨论声都没了。

　　“所以……优秀学员的戒指呢？”不知道谁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把那几张被遗忘的演讲稿吹到了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了下来，落在红布铺着的高台上。

　　阳光很好，照得高台上的红布越发鲜艳。

　　只是台上的人，已经不见。

　　上一秒还在操场。

　　下一秒，就到了那个一起住了六年的寝室。

　　不是瞬移，也不像是飞行，而是空间本身像是被折叠了一样的挪移。

　　小舞只觉得眼前一花，操场上几百号人的喧哗声、彩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树沙声、蝉鸣声……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淡淡的墨香。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副卧的床沿上。

　　房间布置和她的并无二至，可以说这就是她的房间。

　　六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当时只能鼓着腮帮子幽怨地望着许墨。

　　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有点好笑。

　　许墨把小舞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的后背刚触到柔软的被子，窗前那把梳妆椅就自己飘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他身后。

　　许墨坐下，微微屈腰，握住小舞的脚踝，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

　　然后许墨拉过被子，盖在小舞身上。

　　小舞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感受着许墨的动作。

　　脱鞋，盖被，掖被角，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说话，不动，就这么躺着，让他照顾自己。

　　许墨盖好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高兴就睡一觉。”许墨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我先出去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