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是她在BJ养成的习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以前这个时间她已经在剪辑房里了,一杯美式、一包中南海,对着屏幕上的时间线发呆。今天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而是外婆家木质房梁上挂着的一串干玉米。
她愣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龙泉山。外婆的老屋。一本菜谱。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零三分。七条微信,三条来自胖子刘,四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胖子的消息:
“可姐,我查了机票,明天下午到双流,你来接我不?”——凌晨一点。
“算了你不接也行,我老婆说让我自己坐地铁,她说你肯定没车。”——凌晨一点零三分。
“可姐你是真的睡着了吗?你以前不是失眠吗?你变了。”——凌晨一点十五分。
方可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方可导演你好,我是XX旅游发展公司的项目经理李投资,看了您的《辣味中国》,非常欣赏您的创作风格。我们正在做一个成都周边美食旅游的开发项目,想邀请您合作。方便的话请回电。”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屏,存进“人生教训”文件夹,然后删掉了。
“欣赏您的创作风格”——连客套话都说得这么假。《辣味中国》的创作风格就是被骂上热搜的风格,欣赏这个的人不是审美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外婆以前总说:“地板凉,穿鞋。”她不听,现在外婆不在了,她反而想听,但已经没人说了。
厨房里还有半壶昨晚烧的水,她倒了一杯,凉了,正好一口闷。然后她回到客厅,在八仙桌前坐下,打开了那本菜谱。
天色渐亮,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刚好够她看清字迹。她翻到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句开场白:
“学会一百道菜,你就懂了成都。”
一百道。她数了数目录,总共一百二十八道。外婆把后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这本菜谱上。每道菜都有详细的做法、配料、火候,有些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刀工的方向、油温的判断标准、起锅的时机。
方可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摸到外婆握笔时的力度。外婆的字体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她翻到第二道菜:军屯锅魁。
“锅魁要分层,一层酥一层韧。面要揉够三百下,少一下都不行。猪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牛肉馅要加花椒水去腥。烙的时候锅底不能放油,干烙,烙到两面金黄再进炉子烤。”
食语:
“锅魁的层次,就是人生的层次。可儿,你以后要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就吃一口锅魁,咬到硬的那一层,你就知道人生本来就有软有硬。”
方可笑了一下。
外婆总能把任何东西都扯到人生道理上,而且扯得理直气壮。小时候她觉得烦,现在她觉得这些话比她在BJ听过的任何一个创业导师的鸡汤都管用。
她继续翻。
第三道菜:奶汤面。
“汤要熬够六个钟头,猪骨和老母鸡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水面要一直保持‘咕嘟咕嘟’但不翻滚的状态。汤色变白之前不能加盐,加了就凝住了。”
食语:
“耐心这东西,不是等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可儿,你性子急,外婆不怪你,但你得学会熬。”
方可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她确实性子急,在BJ的时候,她可以因为一个剪辑软件卡顿就砸键盘。她前男友说她“易燃易爆”,她说“那是因为你们效率太低”。
现在想想,效率再高,也熬不出一锅奶汤。
她翻到第四道菜:叶儿粑。
第五道:一根面。
第六道:九尺板鸭。
第七道:怀远冻糕。
每一道菜旁边都有外婆的食语,每一句都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一根面的精髓不是甩得好看,是甩完了面条还不能断。人也是一样,看着花里胡哨没用,得经得起拉扯。”
“板鸭要风干七天,少一天不入味,多一天太柴。凡事都要刚刚好,但这个‘刚刚好’,你得试很多次才知道。”
“冻糕要用米浆发酵,发过了会酸,发不够会硬。可儿,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等。等它发到刚刚好的那一刻。”
方可把菜谱合上,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天花板。
外婆在做这本菜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她是不是把想说的所有话都藏在了这些菜里,等着有一天方可自己来发现?
她想起上一次见外婆,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刚从央视辞职,踌躇满志要做独立导演,回成都拉投资。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因为晚上要跟投资人吃饭,得留着肚子。
外婆没说什么,只是把菜一样一样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留着明天吃。”
“外婆,明天我不在成都了,明天我要去上海。”
“那就留着等你下次回来。”
她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那时候她在东北拍《辣味中国》的雪乡外景,信号不好,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外婆已经下葬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你外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她说让你不要回来,路远,耽误工作。”
方可当时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站了十分钟,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她没回去。
现在她回来了,外婆不在了。
她重新打开菜谱,翻到最后那个“桃花专章”。
桃花专章是菜谱里最长的一个部分,占了将近三十页。从桃花粥、桃花酥、桃花鱼、桃花酿,到桃花泪、桃花饼、桃花酱、桃花蜜,一共二十二道桃花菜。
每一道菜的食语里都有同一个名字:一鸣。
方可皱了皱眉。一鸣?谁是一鸣?
她仔细看了看其中一条:“桃花泪是桃胶做的,要泡十二个钟头,一粒一粒地挑干净。一鸣那孩子说太费功夫,我说费功夫的东西才值钱。他不懂,他爸懂。”
一鸣的父亲?那就是说,一鸣是龙泉驿本地人,可能是某个桃农的儿子。
方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有机会打听一下。
翻完菜谱,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把菜谱的牛皮纸封面晒出了一层暖色。方可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想起昨晚吃的是泡面,今天不能再吃泡面了。外婆要是知道她回成都第一顿正儿八经的饭是泡面,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她。
她洗了脸,换了身衣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从外婆家到洛带古镇,开车十五分钟,走路四十分钟。她决定走路。
三月的龙泉山,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的桃树比昨天开得更多了一些,有些已经露出了粉白色的花瓣尖。方可走得慢,边走边拍。她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眼睛拍——这是她在纪录片行业学到的第一课: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再用镜头看。
路上遇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刚摘的枇杷。
“妹妹,买枇杷不?龙泉的枇杷,甜得很。”
“多少钱一斤?”
“十块。”
方可买了一斤,边走边剥。枇杷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想起外婆以前也种枇杷,就在老屋后面那棵树上。每年五月,外婆会踩着梯子上去摘,她在下面接着。
“外婆,你小心点!”
“不怕,外婆年轻的时候能爬三棵树。”
“你现在六十八了!”
“六十八怎么了?六十八也是十八的三倍多,但三倍多的经验。”
外婆的数学不太好,但歪理永远一大堆。
走到洛带古镇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古镇的早晨还没被游客占领,只有早起的商户在开门、扫地、摆桌子。青石板路上洒了水,泛着光。两边的木质建筑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客家”“洛带”“土楼”之类的字样。
方可顺着记忆往里走。
她小时候来过洛带很多次,但那时候的洛带还没有被开发成景区。街道窄窄的,两边是卖农具、卖布匹、卖杂货的铺子,只有外婆一家卖凉粉。现在不一样了,街道拓宽了,铺面统一了招牌,卖什么的都有:烤鱿鱼、臭豆腐、奶茶、冰淇淋,全国景区通用套餐。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
走到古镇深处,拐进一条小巷子,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钟婆婆伤心凉粉”。
招牌是木头的,字是手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始于1983年,洛带第一家。”
店门已经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正弯着腰擦桌子。
方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钟婆婆。”
钟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你是——玉蓉的外孙女!可儿!”
“是我。”
“哎呀呀呀呀!”钟婆婆扔下抹布,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方可的手,“你咋个来了?你外婆走了你都不来,我以为你把洛带忘了!”
方可鼻子一酸:“对不起,钟婆婆,我当时在拍片子……”
“莫说这些,莫说这些。”钟婆婆拉着她往里走,“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吃凉粉没有?肯定没有,刚起来嘛。坐坐坐,婆婆给你做。”
方可被按在一张木凳上。店不大,就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老照片和泛黄的报纸。有一张照片是外婆和钟婆婆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这个店门口,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都没了。
钟婆婆在后厨忙活,一边切凉粉一边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布帘子传过来:
“你外婆走的时候,我把她最喜欢的那个搪瓷缸子放在她枕头边了。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方可说,“我拿回家了。”
“那就对了。那个缸子跟了她三十多年,比我还久。”
方可笑了一下。
几分钟后,钟婆婆端着一碗凉粉出来了。白瓷碗里,半透明的凉粉切成筷子粗细的条,上面浇着红油、花椒、蒜泥、葱花、花生碎,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吃。”钟婆婆把筷子递给她,“你外婆的配方,我几十年没变过。”
方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第一口是凉的,凉粉滑过舌尖,带着豌豆的清香。第二口是辣的,辣椒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第三口是麻的,花椒的后劲从舌头蔓延到嘴唇。然后,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
她想起外婆的食语:
“伤心凉粉不是吃了伤心,是太好吃,想家想到伤心。”
她想家了。
但她已经在家了。
眼泪掉进了碗里。
钟婆婆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
方可吃完了一整碗,连花生碎都没剩下。她擦了擦嘴,吸了吸鼻子,说:“钟婆婆,我外婆的菜谱,你知道的吧?”
“知道。她做了好多年,我也帮着抄过几页。”
“她说要我拍这里面的菜。”
钟婆婆点了点头:“她跟我说过。她说,‘钟姐,我走了以后,可儿会来的。她要是来了,你就帮她。她要是没来,就算了。’”
“算了?”
“你外婆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自己不想拍,她逼你也没用。”
方可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拍。”她说,“但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钟婆婆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老照片:“你外婆年轻时,也是从这里开始的。洛带,伤心凉粉。第一站,就从这里拍。”
方可点了点头。
“那第二站呢?”她问。
钟婆婆走回后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和菜谱最后一页那张一模一样,但更详细。
“你外婆说,顺着这张地图走,把每个地方都拍一遍。拍完了,你就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本菜谱了。”
方可接过地图,指尖摩挲着纸面。
地图上,从洛带出发,一条红线蜿蜒着穿过龙泉驿,向西到彭州,向南到邛崃,向东南到黄龙溪,向西北到怀远、街子、安仁。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有外婆的标注:
“彭州——锅魁要认准廖师傅,在北街第三个巷子口。”
“邛崃——奶汤面要凌晨三点去拍,老板姓王,说是我的老朋友。”
“黄龙溪——一根面的小陈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媳妇是跳舞的。”
每一个标注都是一条线索,每一个人都是外婆的故交。
方可把地图折好,放进包里。
“钟婆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菜谱里提到一个人,‘一鸣’。他是谁?”
钟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问他做啥子?”
“就是看到了,好奇。”
“他是龙泉驿桃林谢家的儿子,他爸叫谢德厚,做桃花宴的那个。”钟婆婆擦了擦手,“你外婆跟他爸很熟,每年桃花节都要去他家吃宴席。一鸣那娃儿,小时候经常来我店里吃凉粉,能吃三碗,辣得鼻涕直流也不停。”
“他现在呢?”
“现在?”钟婆婆叹了口气,“现在不晓得在做啥子。听说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上班,后来又说不干了,好像在送外卖。他爸气得不行,说他不争气。”
方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要找他?”钟婆婆问。
“不一定。就是问问。”
钟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种看穿一切的光芒:“可儿,你跟你外婆一样,嘴上说不一定,心里早就定了。”
方可没反驳。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钟婆婆脸一板:“你做啥子?给钱?你外婆要是知道我收你的钱,怕是要托梦骂我。”
“钟婆婆,你得做生意。”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不缺你这两百。收回去。”
方可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回去。
“那明天我来拍,你让我拍就行。”
“拍可以,但有一条。”钟婆婆竖起一根手指,“拍完了,你得陪我吃一碗。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方可笑了:“好。”
她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招牌。
“钟婆婆伤心凉粉,始于1983年,洛带第一家。”
三十七年了。
方可拿出手机,给胖子刘发了一条消息:
“胖子,多带一块电池。我们要拍的东西有点多。”
胖子秒回:“得嘞!可姐你就瞧好吧!对了,你说的那个火锅,是哪一家?”
方可打字:“等你来了再说。”
她收起手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古镇的游客开始多了起来,举着自拍杆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小孩的,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走到古镇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楼矗立在晨光中,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外婆以前说过:“洛带的土楼是客家人的根,走到哪里都忘不了。”
方可站在土楼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朝龙泉山的方向走去。
明天开始拍。
今天,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她要去找那棵枇杷树。
外婆种的那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