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悬苍穹,肆意的倾洒光芒。
两道小小的身影,踩着阴影,避开阳光,并肩而行。
霍明手捧油纸包,上边叠放三块直径寸许的鲜花饼,“谢姐,我们去哪玩呀?”
谢自然伸手拿走一块,张嘴咬一口,薄薄的酥皮刷刷往下掉,浓郁的玫瑰花香在口中弥漫。
“昨天不是有难民来我们村了吗?我想过去看看。”
“难民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就是不知道才去。”
霍明想了想,还挺有道理。
三下五除二吃掉手中鲜花饼,谢自然紧接着拿第二块,“霍弟,你这饼叫什么?”
“叫鲜花饼。”
“鲜花饼,难怪吃起来有鲜花的味道。”谢自然又啃一口,眼睛微瞪,神情惊讶,竟是截然不同的茉莉花香,“还有两种味道?”
霍明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其实有三种,玫瑰、茉莉和桂花。”
“原来如此。”
谢自然看向手中带着牙印的鲜花饼,黄色的内陷和先前的红色的确不一样。
“霍弟,你送姐鲜花饼,姐很喜欢,下回再多拿几个。”
“放心,姐不吃你白食!”谢自然揽住霍明肩头,一副豪迈的姿态,“姐的地头在都城,以后你来都城,姐带你逛天下第一楼,弦雅楼!”
“弦雅楼?做什么的?”
“我也没去过,不过听我二叔说,弦雅楼是天底下所有男子都爱去的风雅场所,你肯定也喜欢!”
“是嘛!”
天底下所有男子都爱去,那应该是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不用写功课,修炼速度飞快的地方吧?
虽然霍明清楚,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有去都城的机会,但他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谢自然一边啃鲜花饼,一边向霍明讲述她心目中的都城。
都城非常非常大,住了很多很多人,高手超级超级多,出门两步一九品,十步一登楼。
都城的路都是石板路,走起来很舒坦,屋子全是青砖琉璃瓦,又大又气派。
都城云集诸多势力,有天下第一武馆,天下第一商行,天下第一学宫以及天下各大门派的分部,她的师门楼观教也在都城中。
霍明听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湃,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都城,一睹都城真容。
说话间。
三块鲜花饼,一块不剩,全进了谢自然肚子,两人也来到村尾,暂时安置难民的地方。
曾经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洼地,如今黄泥朝天,立着十来间木制的房屋框架,一大伙人忙碌其中。
霍明快速打量一圈,轻易就分辨出哪些是茅村人,哪些是难民。
眼熟的就是茅村的,眼生的就是外来难民。
谢自然也能分辨得清,不过方法和霍明不同,她看的是精神面貌。
外来难民脸色蜡黄,眼神中带着憔悴与疲惫,而茅村人的精神头明显更足,干活效率也高。
“这些难民……”谢自然眯起眼睛,右手摸着下巴,“和我南下见过的不大一样啊!”
霍明靠得近,谢自然的嘟囔他听得一清二楚,“哪不一样?”
谢自然脑袋偏向霍明,视线则一直观察人群中略显不合群的人,“我见过的难民,比这些惨多了!不仅衣衫褴褛,而且一个比一个瘦,看着就像会动的竹竿,走起路来不是拄拐杖,就是互相搀扶,一拐一拐的,有种被风一吹,随时可能散架的感觉。”
听谢自然这么一说,霍明也觉得,外来的难民貌似没那么惨,起码没惨到山穷水尽,生死攸关的程度。
“可能,他们原先住的村子离茅村不远,又有武夫护送,所以才没那么惨?”
不经意间,谢自然瞥见离众人干活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两个啃果子的小孩,抬手一指。
“霍弟,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顺着谢自然手指方向望去,霍明大致看清了两人的样貌。
俩小孩一大一小,大的是女孩,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小的是男孩,头顶光亮。
“不认识,应该不是茅村人。”
“不是茅村人,那就是难民的咯!”谢自然心下有了主意,“走,找他们问问情况。”
说罢,谢自然抓住霍明的手,不由分说的拉着他跑过去。
树荫下。
谢自然牵着霍明,笑容敞亮,“你们好!我叫谢自然,这是我弟弟,霍明!”
女孩双手抓着坑坑洼洼的果子,眼神呆愣,发黄的脸蛋露出几分无措与茫然。
显然,霍明和谢自然的到来,超出她的预料。
“姐姐。”旁边的光头男孩抓住女孩的衣袖,轻轻拽两下,小声呼唤。
女孩回过神,连忙站起身,一脸局促。
“你……你们好!”
瞧着比自己还矮个寸许的女孩,谢自然笑容愈发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被谢自然的笑容与亲和感染,女孩的紧张有所缓解,“我叫安如意。”
“如意,这名字真喜庆,以后就叫你如意妹了!”
干脆利落的定下称呼,谢自然又将目光转向光头男孩。
“你呢,弟弟,你又叫什么名字?”
比起腼腆的安如意,光头男孩性子更为大方,中气十足的回道:“我叫石头!”
“石头?”谢自然看了看安如意,又看了看石头,好奇道:“你俩是亲姐弟吗?”
“是啊!”安如意点了点头。
“可你们的名字,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安如意和石头,不说名不在一个画风上,连姓氏都天南地北,怎么看都不像有血缘关系的姐弟。
“爹爹说,石头将来是要考科举的人,名字不能随便取,得去县上找先生。”安如意解释道。
谢自然又仔细瞧了眼石头。
大脑袋,细胳膊,暗黄的皮肤紧紧贴着骨骼,几乎看不到肌肉和脂肪的存在,短小的麻衫挂在身上,却有种袍子的宽松感。
但不同于身型的消瘦,他的眼睛特别亮,炯炯有神,就像风中摇曳的不熄的烛火,微弱而倔强。
“你想考科举?”
“是的!”石头精神饱满,斗志昂扬道:“我要考科举,中状元,当大官,让爹和娘,还有姐姐,住上大房子,每天有肉吃!”
“好志气!”谢自然鼓励式的拍了拍石头肩膀,“下回见面,姐送你一套蒙学书籍。”
“谢谢姐姐!”石头双眼亮如星辰。
“不客气。”
按流程,科举分乡试、会试和殿试。
作为一介乡野小孩,石头能否通过童试,进入县学都得打个大问号,登上宣政殿,面圣夺魁,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万一呢?
万一真做到了?
要知道,当今朝堂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掌司法审判与刑狱复审,昔年第一届科举状元,孙伏伽,便是农民出身。
谢自然不介意落枚闲棋,帮个举手之劳,成了大有回报,没成就当满足善心,横竖都不亏。
“谢姐。”霍明凑到谢自然脸侧,压着嗓音,小声问道:“科举是干啥的?”
谢自然转头看向霍明,惊讶道:“科举你都不知道?你老师不是村里教书的吗?”
“呃……”霍明尴尬的抓抓头发,“他确实没讲过。”
“科举是官府为选拔官员设置的考试,你要想当官,就去考科举。”
霍明立马没了兴趣。
他可是和兄弟们约好,将来修行有成,携手闯荡江湖的,才不乐意当官。
应付完霍明,谢自然又接上与安如意的对话。
“如意妹,姐问你个事,你和石头是哪里人?”
“我们是清溪村人。”
“清溪村在哪?”
安如意抬手指向东北边,谢自然和霍明顺势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绵高耸,绿意盎然的山脉。
云开山脉,南岭的边界,既隔开了丘陵平原,也隔开了繁荣荒僻。
“云开山里头有一条瀑布,瀑布下边接着一条水很清的小溪,沿着小溪往下走,走到一处山沟沟,那里就是我们清溪村。”
谢自然回想自己与师父入南岭,途经云开山脉的历程。
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兽有匪,就是没有瀑布。
想来,安如意口中的清溪村,要在云开山脉的更深处。
“你们从云溪村过来,走了多久?”
“唔……”安如意食指点着下巴,凝眉思索半晌,“好像走了五天吧?”
“五天!?”霍明一脸错愕,“云开山不是很近吗?怎么要走五天那么久?”
“霍弟,这你就不懂了。”谢自然一手叉腰,老气横秋道:“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你能看见山,不是因为山离你近,而是因为山很大。就好比太阳,你能看见太阳,可你跳起来能摸到它吗?”
霍明仰头望天,伸手朝太阳一抓。
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我摸不到。”
“是咯!远近得靠腿去丈量,靠眼睛是测不准的!”
“谢姐,那你知道太阳有多大吗?”
谢自然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点转变为若有所思。
“霍弟,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等我回去问下师门长辈,明天再来告诉你。”
再度将霍明晾到一边,谢自然又看向安如意,问道:“如意妹,你们来茅村的路上,有遇到什么吗?”
“有遇到两头大老虎,都被阎大叔解决了。”
“阎大叔?”
谢自然正想追问,石头突然面露欣喜,挥着右臂冲出去。
“阎大叔!”
谢自然与霍明齐齐回头,便看见一位相貌平平的黑色劲装青年,弯腰将石头抱起,笑容亲和。
“小石头,朝食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和咸菜。”
这边一大一小聊得格外亲热,另一边霍明也凑到了谢自然耳边。
“谢姐,他就是那位护送难民的武夫对吧?”
谢自然点点头,“没错。”
霍明瞅了眼斜挎在青年背后,被布匹包裹的大刀,突发奇想道:“谢姐,如果你俩打起来,谁更厉害?”
“嗯……以后我肯定比他厉害。”
“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