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自然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青年。
“你就是阎大叔？”
青年上下打量一番故作大人姿态的谢自然，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我是，有何指教？”
“清溪村的难民是你护送来的？”
青年点了下头，“没错。”
谢自然双手抱拳，朝青年郑重一拜，“前辈高义！”
“你这是为何？”青年讶然道。
谢自然神情严肃，认真道：“师父曾言，世间武夫，多为随心所欲，德行欠缺，目无法纪之人，似前辈这般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侠士少之又少，每一位皆值得以礼相待。”
“若我别有目的呢？”
“师父还教我，论迹不论心，不管前辈是否别有目的，前辈救了清溪村的人，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青年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弯腰将石头放回地上，拍了拍他脑袋，“去你姐姐那吧！”
“好！”谢自然屁颠屁颠地跑回安如意旁边。
青年直起腰，看向谢自然，眼神中带着探究，“不知小友，出自何门何派，师从何人？”
谢自然挺起胸膛，朗声道：“我乃楼观教一代真传大弟子，谢自然，师从当代天师，尹文士！”
“竟是天师高足！”
青年的惊呼，令霍明三人齐齐朝谢自然投去视线。
“都城传闻，谢氏有女，道骨天成，资质无双，未出世便搅动天象，引得天师上门，收为亲传，难不成……”
谢自然挺起贫瘠的胸脯，脸上骄傲毫不掩饰，“正是贫道！”
青年抱拳拱手，客气道：“小天师大名，在下久仰！”
“欸，使不得！”谢自然连忙摆手，故作谦虚实则得意道：“贫道修行尚不足一年，当不起小天师的名头。等过些年，贫道修行有成，再喊也不迟。”
“那在下便擅作主张，称呼一声谢小友了。”
“自无不可。”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意道：“谢小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被捧到天上去的谢自然此时正心情大好，想也没想就说道：“你我皆是江湖儿女，何须惺惺作态，有话直说！”
“谢小友出身都城谢氏，家底殷实，吃穿不愁，又背靠楼观教，道门经典，任意挑选。初踏修行，理应在都城夯实根基，缘何来这荒凉偏僻的南岭地域？”青年不解道。
“行天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此乃贫道师父原话。”
“不愧为天师，一字一句，发人深省，晚辈受教！”
青年又是拱手一礼，谢自然不闪不避，坦然替尹文士受下。
“谢小友，听你所言，天师也在茅村？”
“师父他……”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纤细的玉手压在谢自然左侧肩膀，强行接过话头。
“天师近几日在观中作客，阎侠士若想见，贫道可代为传信。”
谢自然皱眉转头，正想看看是哪个不识相的货色胆敢打断她讲话。
瞧见是丁梓依，谢自然眉头立马舒展开。
原来是师姐，那没事了！
青年看着丁梓依白净的脸庞，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丁仙子说笑了，天师何等人物？一教之主，修为世间顶峰，道门三尊之首，常伴君侧，我等凡俗小人物，何来资格约见？”
丁梓依面容清冷，淡然回道：“既在人间，皆为凡人，所谓尊卑，不过能力与职责大小有别，无关人格。”
“仙子境界高深，在下自愧不如！”
青年的夸赞，并未引起丁梓依的反应，修行多年，宠辱不惊早已成常态。
“阎侠士，可要见天师？”
青年面露踌躇，似乎有所纠结，片刻后摇了摇头，“罢了，在下并无要事，不便打搅天师修行。”
丁梓依微微颔首，不作强求，“阎侠士，贫道有事相谈，不知可否赏脸？”
青年大笑两声，“仙子邀约，在下岂能拒绝？”
丁梓依拍了拍谢自然肩膀，朝她使了个眼色，“好好待着，莫要乱跑。”
“知道了，师姐。”谢自然点头应道。
“务必按时回家。”
丁梓依轻抚谢自然发顶，随后看向青年，眼眸不悲不喜。
“阎侠士，这边请。”
丁梓依先行一步，青年紧随其后。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谢自然双臂交叉，眉头紧锁，心里充满疑惑。
“总感觉怪怪的？”
霍明离得近，听见了谢自然的小声嘟囔。
“哪里怪怪的？”
“师姐刚才要我务必按时回家，还叫我别乱跑。”
“这……有问题吗？”霍明挠头不解道。
“霍弟，你脑子不大灵光啊！”谢自然下巴轻扬，眼神中带着几分鄙视，“按时回家就按时回家，加个务必是何意呢？而且，茅村是茅山观的地盘，安全可靠，几乎没有危险，师姐却叫我别乱跑，不觉得很奇怪吗？”
“对哦！”霍明恍然大悟。
“所以，我推断，近期有大事发生，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事！”谢自然振振有词道。
安如意与石头相视一眼，恐怖的回忆涌上心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比房屋更为硕大的身躯，如灯笼般的竖瞳，震慑山林的咆哮。
无数身影慌乱逃窜，哀嚎尖叫此起彼伏，血液飞溅，残肢遍地，还有浓郁如雾，令人作呕的腥风。
最后，雪白的刀光划过，曙光照耀大地。
“姐姐……”石头抓住安如意手腕，表情惶恐，瘦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大老虎又要来了吗？”
安如意抿紧嘴唇，强忍内心恐惧，反握住石头干瘪的手，安抚道：“不怕，不怕！有阎大叔在，茅山上还有仙人，大老虎伤不到我们！”
“如意妹说得没错！”谢自然站在姐弟二人之间，一手搭着一人肩膀，“祸害你们清溪村的大老虎，不是一般的山林野兽，而是一头开了智，踏足修行的虎妖。对于普通人，虎妖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在这，我敢保证，它绝对掀不起风浪！”
谢自然言之凿凿的话语，好似一双温和的大手，抚平姐弟二人心中的波澜。
“谢姐姐，茅山上真的有仙人吗？”
迎着石头明亮且暗藏期许的双眼，谢自然重重点下头。
“有！”
虽然，论境界，茅山观并不存在真正意义的仙人，但相较于普通人，谢自然认为，观中诸位长辈的手段绝对当得起仙人的称谓。
“谢姐姐。”安如意蜡黄的小脸透露着忧虑的苍白，“我听阎大叔说，仙人有强弱之分。那头虎妖厉害非常，阎大叔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赶跑，茅山的仙人能挡得住吗？”
安如意不信任茅山观，谢自然能理解，毕竟没亲眼见识过高端修士的强大，而虎妖的暴虐，是实打实的刻在记忆中。
“如意妹，你放一百个心！”谢自然用力拍打胸膛，“茅山观的观主可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大高手！只要你在茅村，别说一头虎妖，就算一百头，一千头，也只有送菜的份！”
霍明嘴巴一张，下意识想说，观主顶不住，还有他老师在。
可转念一想，李寒梅的手段，就他自个见识过，说出来怕是没人信，索性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谢自然察觉到霍明的欲言又止，直接问道：“霍弟，你有什么想说的？”
霍明眼珠子一转，看向安如意姐弟，“我有一款四个人玩的游戏，你们要一起吗？”
“姐姐！”石头抓住安如意衣服下摆，双眼冒光。
安如意有所意动，只是瞧见霍明与谢自然白净的脸蛋以及身上整洁的衣裳，又看了看自个邋遢的双手和不合身的麻衣。
安如意不由得低下头，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我们真的可以一起玩吗？”
谢自然歪下脑袋，疑惑道：“为什么不可以？”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霍明同样表示不解。
安如意支支吾吾半晌，最终憋出一句。
“我……我也说不清，就感觉不太好。”
“真是的，玩个游戏还唧唧歪歪！”谢自然面露不满，不由分说的拉起安如意的手，“这里我最大，我说了算！我说可以一起玩，那就可以一起玩，你不能拒绝，听清楚没有！”
谢自然强硬的做派吓得安如意脖子一缩，完全升不起抵抗的心思，只能诺诺地点下头。
“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
“听……听清楚了。”
“大点声，我听不见！”
“听清楚了！”
“很好！”谢自然展开笑容，一转强硬的态度，扭头看向霍明，“霍弟，拿出你的游戏吧！”
“你们跟我来。”
……
乡野林间。
丁梓依娉婷而行，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锁定身边悠闲的黑色劲装青年。
【梓依，观中有两项任务交付于你。】
【请大长老吩咐。】
【其一，照看好你师妹，你尹师叔老大年纪，就这一位衣钵传人，不容有失。其二，留意那位武夫。】
【可是有变故发生？】
【昨日观主寻遍南岭，未发现另一批清溪村民的踪迹，好似凭空消失一般，观主怀疑，是仁教的手笔。】
“仁教。”
丁梓依无声呢喃，眸光深邃，体内灵力无声运转，“说起来，昨日幸闻清溪村民告知侠士姓阎，只是还未请教大名与师门？”
“惭愧，竟劳仙子亲口动问。”青年抱拳一礼，谦逊道：“在下单名十一，至于师门，小门小派罢了，武德年间便已解散，不值一提。”
“十一，莫不是阎侠士在家中排行十一？”
“非也。”阎十一摇了摇头，“在下幼时丧父失母，幸得师父收养，在同门中序齿第十一，故得此名。”
丁梓依神情微怔，好似石子投入古井，心底泛起一圈涟漪。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你爹娘没给你起名字吗？】
【没爹娘？难怪。】
【我叫陆修静，准备在南岭开山立派，你要不要跟我来，管吃管住。】
【从今日起，你就叫丁梓依，是我茅山观一代真传大弟子。】
片刻后，丁梓依回过神，内心的波动也随之平复。
修道多年，相似境遇的孤儿她遇见过的简直不要太多，阎十一的经历还不足以撼动她的心境。
“恕贫道唐突，不知阎侠士是何方人士？此番来南岭所为何事？”
阎十一并未隐瞒，坦然道：“在下乃浙江衢州湖山县人，此次南下，本意是潜入南荒，猎杀一头中品虎妖，取其骨血泡酒，以蕴养六腑，不曾想途经清溪村时，恰好撞见那中品虎妖伤人。
在下不敢迟疑，当即全力出手，原想趁机偷袭将虎妖击杀，怎料其皮糙肉厚，经受一击不仅未死，甚至有余力回击，以虎啸震慑在下，蹿入森林遁逃而去。
为永绝后患，在下告知清溪村民茅山观的位置，让其前往寻求庇护，匆匆追寻虎妖而去。可惜，虎妖乃山林之主，在下又着实不善轻功，半路便跟丢了。”
丁梓依心念转动。
中品虎妖，对应人类凡境中三品修为。
在武夫的修行体系中，中三品需练内功、运气血、修内脏。
其中，内功是武夫实力的根基，气血则是武夫实力和修行速度的直接表现。
同一境界，气血更强盛者，实力和修行速度必然更胜一筹，而虎妖骨血正是诸多壮大气血滋补品中，效果上乘、负面影响较小且获取难度偏低的一种。
极高的性价比，深受平民武夫欢迎，即便是世家门派，亦会以虎妖骨血为基底，搭配其它药材，调制成药粉或药液进行使用、售卖。
如此看来，阎十一的确出自小门小派，再依据武夫中三品“由心起，至四脏，末六腑”的顺序，推断修为在五品圆满至六品大成之间。
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阎十一所说属实的前提下。
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阎十一，丁梓依始终保持一份怀疑。
“贫道观阎侠士精神充足，气息绵长，想来不过而立之年，如此年龄就有六品修为，前途不可限量。”
阎十一苦笑一声，拱手道：“仙子莫不是挖苦在下？大唐江湖，谁人不知仙子乃武德一代第一人？玄武门前，凭一己之力，阻拦三位同境修士，战而胜之，而后更是以六品淬丹之身，逆伐七品立命书生。相比仙子，在下的些许成就不过区区萤火！”
丁梓依神情平和，淡然道：“仰赖师门栽培，贫道方有此等修为。”
“仙子，在下有一铁匠好友，他常常以一句话告诫门中弟子，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丁梓依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诚如所言，在修行这条路上，师门的作用，是遮风挡雨，指引方向，真正走路的，是修行者自身。
阎十一并未停止话头，继续道：“若在下没记错，自武德十年，玄武门之变后，仙子便返回南岭，深居简出，江湖鲜有事迹流传。如今十五年过去，仙子怕是越过天关，立足登楼了吧？”
“阎侠士是在询问贫道的修为吗？”丁梓依侧目看向阎十一，若有所指。
阎十一神色一惊，连忙拱手道歉，“仙子误会！在下只是听闻天师道金字辈第一人修为已臻至九品返虚极限，不日将冲击天关，故而有此一问，并非有意冒犯！”
“金阳师兄啊！”丁梓依稍稍仰起头，视线望向遥远的晴空，“倒是不太愿意见着他冲关成功。”
“听仙子此话，是与金阳道长有过节？”
“些许吧！”丁梓依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转而问道：“阎侠士，你可知清溪村民乃是分两批来茅村？”
阎十一微微颔首，“昨天在下帮忙安顿村民，村长便告知在下，村中青年分两批，第一批携老弱先行开路，第二批携妇孺落后半日出发。只是，他们第二批都已顺利抵达，第一批却迟迟不见人影。”
“昨日下午，我观观主亲自走遍南岭，并未发现第一批清溪村民的踪迹。”
阎十一脚步一顿，眉头紧锁，神色逐渐凝重，“竟有此事？”
“观主与天师商议后，怀疑此事乃仁教所为。”
“仁教？”阎十一眼眸低垂，面露沉思，“在下略有耳闻，据传是民间教派，多流传于乡野县城，会有这般大的能耐？”
丁梓依不着痕迹的观察着阎十一，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