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张
周日早上,杨帆正在超市里理货。
他把泡面一桶一桶码上货架,码到第三层的时候,背后突然刮过一阵冷风。不是窗户吹进来的那种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你好,租房。”
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杨帆猛地转身。一个半透明的中年男人站在超市中间,脚离地面大概五厘米,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在,颜色在,但你能直接看到他背后的货架。
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旧夹克,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上面写着“退休干部”四个字。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街道办事处排队办事。
杨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
“我昨天路过,看到门口的招租广告。”老张的语气像在念通知,“有房吗?”
杨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没着地。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半透明的。
“……有。你什么要求?”
“朝南最好,阳光充足。不要一楼,潮湿。安静,我要写材料。不需要家具,我自己带。”老张说着,从夹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月租八百,押一付三,合同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
杨帆盯着那个笔记本——也是半透明的。
“你……能先落下来吗?你飘着我脖子酸。”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往下沉了沉,脚刚好碰到地面,但整个人还是有点发虚。
“这样行吗?”
“凑合吧。”
杨帆带他上楼。二楼到了,走廊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味”。
阿珍的门开着一条缝。搅拌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嗡嗡嗡嗡。
杨帆正要继续往上走,老张停住了,朝阿珍的房门看了一眼。
“这间也是租客?”
“对。丧尸,美甲师。”
“哦。”老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多云转晴”。
阿珍正好端着一杯绿色的汁液走出来,脸上贴着几片肉色的东西,嘴里还叼着吸管。她看见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哟,新来的?”
老张看了看她脸上的肉片,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绿色汁液。“你好。”
“你这皮肤状态……”阿珍凑过来,绕着老张转了一圈,“有点差啊。透明归透明,但气色不好。要不要试试我的面膜?提亮肤色。”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臂。“我提亮了也看不见。”
阿珍想了想。“那倒也是。不过内调要不要?我有个配方,喝完脸色红润——虽然你不需要红润,但至少能有点颜色。”
“我不用吃东西。”
“那就没办法了。”阿珍耸了耸肩,端着杯子回了房间,搅拌机继续嗡嗡。
老张看着关上的门,对杨帆说:“她住这儿多久了?”
“昨天刚搬来。”
“哦。”老张从夹克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两笔。
“你写什么?”
“记录一下租客信息。我以前在街道办管过人口登记,习惯了。”老张把笔记本收起来,“走吧,上三楼。”
三楼到了。五个房间,小吴住在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地传出来,夹杂着几句“这个打野是演员吧”。
老张看中了小吴隔壁那间。朝南,窗户大,阳光正好照进来。杨帆正要掏钥匙开门,老张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穿过了门板。
门板纹丝不动。人已经在里面了。
杨帆站在走廊里,手还举着钥匙。
“你……能不能走门?”
老张从里面飘出来,看了一眼门把手。“习惯了。不好意思。”他退出来,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走进去。这次是走的门。
杨帆深吸一口气。行吧。
“这间可以。合同签一下。”
杨帆把合同递过去。老张接过笔,在乙方一栏写下“张建国”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红色的,毛爷爷,不透明——递给杨帆。
杨帆数了数,两千四,正好。
“你哪来的人民币?”
“退休金。我虽然人没了,但社保还在。”老张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我以前是街道办的,干了三十年。退休第二年查出来的病,半年就走了。”
“……节哀。”
“不用。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老张环顾房间,“现在就是找点事做,写写材料,帮人看看文件。不闲着就行。”
杨帆正要下楼,小吴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了。
小吴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空可乐罐,打算下楼买新的。
他一抬头,看见老张正从走廊的墙壁里穿出来——半个身体在墙里,半个在外面,像一个正在加载的游戏角色。
小吴的可乐罐掉地上了。
“啊——!”
他往后一跳,整个人弹起来,四肢扒住门框,像一只被吓上树的猫。不,像一只被吓上树的狼人。
老张从墙里完全穿出来,落在地上,抬头看着挂在门框上的小吴。
“年轻人,别爬高,危险。”
“你是鬼!”小吴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哨子。
“我是幽灵,不是鬼。”老张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有区别的。鬼一般有怨气,会害人。我没有怨气,我是正常退休。”
“有什么区别!都是透明的!”
“我比鬼有素质。”
小吴挂在门框上,脸都白了。“你已经吓到我了!”
“我没有吓你,我在好好走路。是你自己爬上去的。”
“你从墙里出来叫好好走路?!”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应该走门。习惯了,以后注意。”
他从墙边走到小吴的房门前,伸手敲了敲门板。“你看,这样是不是正常多了?”
小吴还挂在门框上,不肯下来。
杨帆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狼人一幽灵,揉了揉太阳穴。
“小吴,下来吧,他是新租客,住你隔壁。”
“我不!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是幽灵,他不用走,他就住这儿。”
小吴的表情像听到了死刑判决。他慢慢从门框上滑下来,贴着墙根,离老张最远的那一侧,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我……我去买可乐。”
“你刚才可乐掉了。”
小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罐子,捡起来,继续贴着墙根挪。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楼道里不要乱扔垃圾。”
小吴跑得更快了。
下午六点,天色暗下来。
老陈的房门准时打开。他穿着黄色外卖工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出门上班。
老张正好从三楼走下来——这次是走的,脚在地上,没有穿墙。
两人在二楼楼梯口面对面。
老陈愣住了。
老张也愣住了。
“你好。”老张先开口,“新租客,住你楼上。”
老陈盯着老张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楼梯扶手。他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白得像墙皮。
“你……你是……”
“幽灵。退休公务员。”
老陈往后退了三步,背贴到墙上,手死死抓住头盔。“我怕鬼!”
老张微微皱眉。“我不是鬼。而且你怕鬼?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也怕鬼!”老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这不是一回事!鬼是超自然的!我们吸血鬼是生物学的!”
老张沉默了两秒。“……生物学的?”
“对!我们有血液循环系统——虽然跟人类不太一样——但我们是有实体的!鬼没有!你们没有实体!”
“我有实体。”老张伸出一只手,老陈伸手去碰,手指直接穿过去了。
老陈尖叫了一声。
老张把手收回来。“好吧,没什么实体。但我没有恶意。”
“你走门!”老陈指着楼梯口,“不要穿墙!不要飘!走门!”
“好,我走门。”
“也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好。”
“也不要晚上在我房间里转悠!”
“我晚上睡觉。”
老陈喘着气,盯着老张看了五秒钟,确认他不会突然穿墙过来,然后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楼道灯有点暗,注意脚下。”
老陈跑得更快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夜里,杨帆躺在床上。
他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三楼小吴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但比平时小了很多——可能怕吵到隔壁的幽灵。二楼阿珍的搅拌机还在嗡嗡嗡,老张的房间里很安静,偶尔有翻纸的声音。
老陈还没回来,他的房间空着,门关着。
杨帆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是老张在走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像是在巡逻。
杨帆喊了一嗓子:“老张?你在干嘛?”
脚步声停了。“检查楼道灯。二楼的灯泡有频闪,建议换成LED的。”
“……明天换。”
“好的。我已经写在笔记本上了,到时候提醒你。”
脚步声继续,轻轻的一下一下,从走廊这头到那头。
杨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手机亮了。老杨的短信:“幽灵来了?适应了?”
杨帆回复:“楼里快成鬼屋了。”
老杨:“本来就是。”
杨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楼上传来小吴的声音,隔着天花板,闷闷的:“老张,你能不能别在我门口走来走去?我睡不着!”
老张的声音飘过来:“我在检查消防通道。你放心,不会进去。”
“你已经影响我睡眠了!”
“那我明天白天检查。”
“……你白天不是睡觉吗?”
“幽灵不用睡觉。”
“那你什么时候睡?!”
“我不需要睡。”
小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杨帆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凑合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