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来了之后，领地的粮食消耗速度翻了一倍。

　　那只黄色的毛球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吃、睡、怕驴。吃排在第一位。它从早吃到晚，从晚吃到早，中间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吃。野果干的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艾伦每天去筐里抓果干的时候，手都会抖一下。

　　“它是不是又胖了？”雷恩有一天指着石头说。

　　石头正蹲在萨米怀里，埋头啃一块野果干。它的身子比刚孵出来时圆了一圈，绒毛更密了，远远看去像一个毛线团。

　　“它在长身体。”萨米说。

　　“它长的是横身体。”雷恩说，“不是竖身体。”

　　萨米瞪了雷恩一眼，把石头往怀里拢了拢，不让雷恩看了。

　　艾伦没有参与这场争论。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今天早上刚到的，王都来的。

　　又是安置通知。

　　他已经麻木了。打开羊皮纸，扫了一眼：炼金术师，鲍勃，因实验事故被炼金师协会开除，遣送至边隅领。三日后到达。不得拒收，违者罚款五百金币。

　　“又来了一个。”艾伦把羊皮纸递给雷恩。

　　雷恩接过去，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炼金术师”四个字还是认识的。“炼金术师？那不是能点石成金的人吗？”

　　“那是传说。”莉莉凑过来，“真正的炼金术师是做药水的。治疗药水、力量药水、隐身药水……不过很难做，大部分炼金术师一辈子都做不出一瓶合格的。”

　　“那这个被开除的，肯定是不合格的。”

　　“大概吧。”

　　艾伦把羊皮纸收起来，塞进怀里。“三天后到。雷恩，你去村口等着，别让他走错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驴今天心情好，你可以骑它去。”

　　雷恩看了一眼驴。驴正蹲在灶台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它最近心情确实不错——自从石头怕它之后，它的自信心爆棚，连走路都带风。

　　“它不会让我骑的。”雷恩说。

　　“那你走着去。”

　　雷恩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雷恩一大早就去了村口。他没骑驴——驴不肯，他也没敢强求。他搬了个木墩子，坐在老橡树下，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雷恩晒得脸发红，肚子饿得咕咕叫。

　　“怎么还没来？”他嘟囔着。

　　中午过后，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蜗牛。走近了，雷恩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秃顶，脑袋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袍子上有很多烧焦的洞，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液体腐蚀了。他的脸上有好几道黑印子，像是烟熏的，又像是没洗干净。

　　他手里提着一个皮箱子，箱子上贴满了标签，写着“小心”“易爆”“勿倒置”之类的字样。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提得很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

　　“你是鲍勃？”雷恩站起来。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雷恩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玻璃珠。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你是……骑士？”

　　“见习骑士。”雷恩挺了挺胸，“被开除的。”

　　“哦。”鲍勃点了点头，“我也是被开除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像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确认彼此的身份。

　　“走吧，领主在等你。”雷恩接过鲍勃的皮箱子，差点没提起来——“这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重？”

　　“药水。”鲍勃说，“我的全部家当。”

　　“有多少瓶？”

　　“一百多瓶。”

　　“都是成功的？”

　　鲍勃沉默了一会儿。“成功的定义是什么？”

　　雷恩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不问了。他提着箱子，领着鲍勃往领主府走。鲍勃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喘气。

　　“你走了多久？”雷恩问。

　　“从王都出发，走了十一天。”

　　“十一天？我走了七天。”

　　“我走得慢。”鲍勃说，“而且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

　　鲍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走。

　　到了领主府，艾伦正坐在门槛上喝汤。石头蹲在萨米怀里，也在喝汤——萨米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它，它喝得很开心，“噗噗”地叫着。

　　莉莉在歪脖子树下种花，格鲁在搬石头，驴在晒太阳。

　　一切如常。

　　艾伦看到鲍勃，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秃顶，烧焦的袍子，黑眼圈，皮箱子。

　　“你就是炼金术师？”

　　“是，领主大人。”鲍勃鞠了一个躬，“鲍勃，前炼金师协会会员，现……被开除。”

　　“为什么被开除？”

　　鲍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实验事故。”他终于开口，“三次。”

　　“三次？”

　　“第一次，我把协会的实验室炸了。第二次，我把协会会长的胡子变成了绿色——本来是白色的。第三次……”他顿了顿，“我把协会的仓库变成了一片沼泽。”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做到的？”

　　“我想做一种药水，能让土壤变肥沃。配方弄错了，倒进地里，地就变成了沼泽。”鲍勃的声音越来越小，“协会说我是‘史上破坏力最大的炼金术师’，就把我开除了。”

　　雷恩在旁边小声说：“史上破坏力最大，那不是很厉害吗？”

　　“厉害是厉害，但不是好的那种厉害。”鲍勃说。

　　艾伦叹了口气。“你会什么？”

　　“我会制作各种药水。治疗药水、力量药水、隐身药水、爆炸药水……”

　　“成功率呢？”

　　鲍勃又沉默了。“大概……一成。”

　　“一成？”

　　“有时候不到一成。有时候……”他想了想，“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做出来的是什么。”

　　艾伦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皮箱子。

　　“能演示一下吗？”

　　鲍勃的眼睛亮了一下。“现在？”

　　“现在。”

　　鲍勃蹲下来，打开皮箱子。箱子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的瓶子冒着烟，有的瓶子发出微弱的光，有的瓶子里面的液体在不停地冒泡，像是沸腾了一样。

　　鲍勃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掏出一瓶绿色的药水。瓶子很小，只有手指长，里面的液体是翠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力量药水。”鲍勃说，“喝了之后，力气会变大。”

　　“你确定是力量药水？”艾伦问。

　　“我确定。”鲍勃拧开瓶盖，“做这瓶的时候我很小心，没有加错任何材料。”

　　“那你喝过吗？”

　　“没有。我想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喝。”

　　“现在就是需要的时候。”

　　鲍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药水，又看了看艾伦。

　　“喝吧。”艾伦说，“让我们看看效果。”

　　鲍勃深吸一口气，举起瓶子，一仰头，把药水灌了进去。

　　绿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鲍勃咽了一口，咂了咂嘴。

　　“味道不错。”他说，“有点苹果味。”

　　然后，他变成了一只鸡。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了一只鸡。

　　一只褐色的、胖乎乎的、长着红色鸡冠的母鸡。

　　它站在那堆衣服中间，翅膀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咯咯咯”的叫声，然后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艾伦。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恩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不，是恐鸟蛋。

　　莉莉手里的花洒掉了，水洒了一地。

　　格鲁从棚子门口探出头来，看到一只鸡站在院子中间，又缩了回去——他怕鸡，鸡也算小东西。

　　驴站起来，走到那只鸡面前，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鸡啄了一下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响鼻，退了两步。

　　石头从萨米怀里探出脑袋，看到那只鸡，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噗”，像是在问“这是什么鬼”。

　　萨米抱着石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艾伦站在鸡面前，沉默了五秒钟。

　　“鲍勃？”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咯咯咯”地叫了几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

　　“你真的是鲍勃？”艾伦又问。

　　鸡点了点头——不，鸡点了点鸡头。

　　雷恩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这……这真的是炼金术师？”

　　鸡啄了雷恩的手指一下。雷恩“哎呦”一声，缩回手。

　　“它啄我！”

　　“是你先凑太近的。”莉莉说。

　　鸡在衣服堆里走了两步，脚踩在袍子上，绊了一下，摔了一个跟头。它爬起来，抖了抖羽毛，看起来又生气又尴尬。

　　“它什么时候能变回来？”艾伦问。

　　没有人能回答。

　　鸡蹲在衣服堆里，缩着脖子，用翅膀盖住脑袋，像是不好意思见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艾伦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别围观了。但没人肯走——他们都想看看这只鸡什么时候能变回人。

　　雷恩搬了木墩子坐在旁边，莉莉蹲在歪脖子树下，格鲁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萨米抱着石头站在远处，驴蹲在灶台旁边。

　　鸡一动不动，蹲在那堆衣服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四周，又缩回去。

　　艾伦坐在门槛上，喝着已经凉了的汤，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

　　鸡的身体开始发光。绿色的光，跟它喝的那瓶药水颜色一样。光芒越来越亮，鸡的身体开始膨胀，翅膀变长，爪子变大，羽毛脱落。

　　“要变了！”雷恩喊道。

　　所有人都往前凑了一步。

　　光芒散去。

　　鲍勃蹲在衣服堆里，光着膀子，秃顶，黑眼圈，一脸茫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长出一口气。

　　“变回来了。”他说。

　　“你刚才变成了一只鸡。”雷恩说。

　　“我知道。”鲍勃低下头，“我变成鸡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我能听到你们说话，能看到你们的脸，但我叫不出来，只能‘咯咯咯’。”

　　“什么感觉？”莉莉问。

　　鲍勃想了想。“有点……自由。鸡不需要想那么多。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看到虫子就啄。挺好的。”

　　“你想做的是力量药水。”艾伦说。

　　“对。”

　　“结果做成了变形药水。”

　　“对。”

　　“而且是变成鸡的变形药水。”

　　鲍勃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的脸红了——但因为他本来就是红的（晒的），所以看不太出来。

　　艾伦站起来，走到鲍勃面前，伸出手。

　　鲍勃抬起头，看着艾伦的手，愣住了。

　　“你被收容了。”艾伦说，“但不许在我院子里变鸡。”

　　鲍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握住艾伦的手，站起来，用袍子裹住自己。

　　“谢谢领主。谢谢您。”

　　“别谢我。”艾伦说，“我是怕你变成鸡之后，石头把你吃了。”

　　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萨米怀里探出头，“噗”了一声。

　　鲍勃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艾伦。“那是……恐鸟？”

　　“巨鸡。”艾伦说，“你俩是亲戚。”

　　鲍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恩帮鲍勃把皮箱子提进棚子里。格鲁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了角落，给鲍勃腾出了一块地方。棚子越来越挤了——原来住格鲁一个人，现在多了鲍勃，还有箱子里的上百瓶药水。

　　“你那些药水不会爆炸吧？”雷恩问。

　　“大部分不会。”鲍勃说。

　　“大部分？”

　　“有几瓶可能会。但那几瓶我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重的，应该不会有事。”

　　雷恩看了看那堆摇摇欲坠的瓶瓶罐罐，决定今晚睡在外面。

　　晚饭的时候，艾伦多煮了一锅汤。不是因为粮食变多了，而是因为鲍勃看起来太可怜了——秃顶，黑眼圈，刚变成过鸡，浑身是土，抱着碗的手还在抖。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艾伦问。

　　鲍勃喝了一口汤，想了想。“我想继续炼金。但我会小心，不在院子里做危险实验。”

　　“那你打算做什么药水？”

　　“实用的。比如让庄稼长得快的药水，让井水变甜的药水，让驴听话的药水。”

　　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鲍勃一眼，然后继续啃野果干。

　　“驴听话的药水？”雷恩的眼睛亮了，“这个好！”

　　“不一定能做成。”鲍勃说，“我做的药水，效果跟预期总是不太一样。”

　　“就像力量药水变成变鸡药水那样？”

　　鲍勃低下头，不说话了。

　　莉莉在旁边小声说：“也许你可以做一个让石头长大的药水。”

　　“石头不需要药水，”萨米说，“它自己就能长。”

　　石头在萨米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然后缩回去，继续睡。

　　艾伦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鲍勃，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你负责研究肥料药水。我们的地太瘦了，种什么都长不好。你要是能做出来，全领地的人都感谢你。”

　　鲍勃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会努力的，领主。”

　　夜里，月亮很亮。

　　艾伦躺在领主府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他已经习惯了。是因为他在想鲍勃的事情。

　　一个能把力量药水做成变鸡药水的炼金术师。

　　一个炸过实验室、绿过会长胡子、把仓库变成沼泽的炼金术师。

　　一个被炼金师协会开除的炼金术师。

　　又一个废物。

　　艾伦翻了个身，掏出本子，在月光下写道：

　　*某日：来了一个炼金术师。叫鲍勃。秃顶。被开除的。他喝了自己做的力量药水，变成了一只鸡。持续了一刻钟。*

　　*我收留了他。但不许他在院子里变鸡。*

　　*总结：我的领地里现在有一个被驴踢的骑士、一个种花的女巫、一个怕蝴蝶的兽人、一个骗不到人的骗子、一个会变鸡的炼金术师。*

　　*废物的种类越来越多了。*

　　*但至少，不会无聊。*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棚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是雷恩的尖叫：“药水洒了！地上在冒泡！”

　　然后是鲍勃的声音：“别怕！那只是冒泡药水！没有害的！”

　　“那地上的洞是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是腐蚀药水。我忘了那瓶也在上面。”

　　“什么——！”

　　艾伦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再说。”他嘟囔着，“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