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鸡飞狗跳的日常
向日葵转了三天才停。
三天里,整个领地的人都绕着艾伦的院子走。不是怕那些花——花已经不怎么转了,只是偶尔微微晃一下——而是怕靠近了被花粉呛到。莉莉的花粉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烂苹果混着薄荷,闻了之后会连续打半个时辰的喷嚏。
老柯林打了半个时辰。老维克打了半个时辰。小罗伊打了半个时辰,然后一个喷嚏打得太大,帽子飞了出去,挂在歪脖子树上,到现在还没够下来。
三天后,向日葵终于枯萎了。它们倒下来的时候,砸坏了半边栅栏,压扁了那棵歪脖子树的一根树枝,还把棚子顶上的茅草蹭掉了一大片。
艾伦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很久。
“至少,”他终于开口,“它们没把房子砸塌。”
雷恩在旁边点了点头。“是,领主。这说明情况在好转。”
“哪里好转了?”
“上次是房子漏雨,这次是栅栏坏了。”雷恩认真地说,“坏的东西不一样,说明问题在转移。”
艾伦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少说话。”
“是,领主。”
莉莉蹲在院子角落里,用小铲子挖土。她想把那些向日葵的根挖出来,免得它们再长。但根太深了,她挖了半天只挖出一个坑。
“领主,”她抬起头,“这些根还能再长吗?”
“你问我?”艾伦说,“花是你种的。”
“我也不知道。”莉莉低下头,继续挖。
艾伦叹了口气,转身去看那口锅。
锅是铁的,架在院子角落的灶台上。灶台是上上任领主用石头垒的,歪歪斜斜,但勉强能用。锅是上任领主留下的,底面已经烧黑了,边上有几个缺口,但至少不漏。
至少之前不漏。
现在漏了。
莉莉昨天自告奋勇要给领地改善伙食。她说她会一种“催熟术”,能让蔬菜在瞬间长大。艾伦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他们已经吃了快两个星期的野菜汤了,就同意了。
莉莉拿了一颗萝卜种子,种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然后施了魔法。
萝卜确实长大了。
长得太快了。
它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地鼠从洞里窜出来。白色的萝卜头越来越粗,越来越高,把泥土拱得四散飞溅。艾伦还没来得及后退,那颗萝卜已经长到了他胸口的高度。
然后它倒了。
不是自然倒的。是长得太快,根扎不住,整个萝卜从土里翻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砸在灶台上。
锅被砸穿了。
一个拳头大的洞,在锅底正中央。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艾伦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莉莉站在旁边,双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艾伦说,“你是故意的就不会只砸一个洞了。”
他把萝卜搬到一边。那颗萝卜有十几斤重,白花花的,看起来很好吃。但它砸穿了领地唯一的一口锅,所以现在谁也吃不到它了。
艾伦找来一块破瓦片,又从灶台底下挖了一些黏土,和水搅在一起,糊在锅底的洞上。黏土干了以后,摸起来硬邦邦的,看起来能挡住水。
“这样就行了吗?”雷恩问。
“不知道。”艾伦说,“等晚上煮汤的时候试试。”
“如果不行呢?”
“那就喝凉水。”
雷恩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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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是雷恩和驴吵架的时间。
这已经成了领地的一项固定节目。每天早上,雷恩都会试图骑驴。他会把驴从棚子里牵出来,给它套上鞍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驴每次都会把他甩下来。
不是用后腿踢——那次之后,雷恩学聪明了,总是站在驴的侧面。驴就改用另一种方式:它会在雷恩爬上来的那一刻突然躺下去,四蹄朝天,在地上打一个滚。
雷恩每次都会被压在下面。
今天也不例外。
艾伦正在灶台前生火——木头还是湿的,冒了一院子的烟——听到棚子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他抬起头,看到雷恩被驴压在身下,只露出两只脚,在空气中乱蹬。
“你又惹它了?”艾伦喊了一声。
“我没有!”雷恩的声音从驴肚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想骑它!”
“它不想让你骑。”
“它是一头驴!它没有资格选择让谁骑!”
驴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我有”。
艾伦走过去,用一根木棍戳了戳驴的肚子。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一边去了。
雷恩躺在地上,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有一个清晰的驴蹄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你没事吧?”艾伦问。
雷恩坐起来,摸了摸脸上的蹄印。“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每天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因为我每天都被驴摔一次。”
艾伦伸手把他拉起来。“你今天换个方式。别骑它了,牵着它走。”
“牵着走?那我还叫骑士吗?”
“你连马都骑不了,还纠结这个?”
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牵起驴的缰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驴这次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偶尔低头啃一口泥。
“看,”艾伦说,“它这不是挺听话的吗?”
雷恩刚要点头,驴突然停下来,后腿一蹬,把后蹄的泥甩了雷恩一脸。
雷恩站在院子里,脸上糊着泥巴,嘴唇在发抖。
“它不是故意的。”艾伦说。
“它就是故意的。”雷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什么都听得懂,它就是故意欺负我。”
驴回过头,看了雷恩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转回去继续啃泥。
那表情,分明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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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有一个本子。
本子是老汤姆送给他的——不是白送,是赊账送的,记在账上,三银币。本子不大,巴掌大小,羊皮纸封面,里面是空白的页面。
艾伦每天会在本子上记几行字。他不写具体日期,因为他不确定今天是几月几日,也懒得去算。他只在每一段开头写“某日”,按事情发生的顺序记下来。
翻开本子,里面的记录是这样的:
*某日:到了领地。房子漏雨。村长说前面十六个都跑了。床上长了蘑菇。*
*某日:王都送来一个骑士。叫雷恩。不会骑马。骑驴来的。被驴踢了。*
*某日:屋顶修好了。梯子断了。骑士尿了裤子。床单也破了。*
*某日:王都又送来一个女巫。叫莉莉。不会飞。骑扫帚跳着来的。种了向日葵。三米高。会转头。扇飞了村里两只鸡。栅栏坏了。*
*某日:莉莉想用萝卜改善伙食。萝卜长太大,砸穿了锅。用黏土糊上了。雷恩又被驴摔了。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成功。我不信。*
艾伦写完“我不信”三个字,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象——雷恩在跟驴较劲,莉莉在挖萝卜根,灶台上的锅糊着一块灰色的黏土,歪脖子树的断枝还挂在半空中。
“这就是我的领地。”他自言自语。
远处,老柯林走了过来。
“领主大人!”他边走边喊,“出事了!”
艾伦站起来。“又怎么了?”
老柯林走到院子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说:“隔壁村的老太太来告状了。”
“告什么?”
“她说莉莉的花粉让她过敏,脸肿了,浑身起红疹。她要索赔。”
艾伦皱了皱眉。“哪来的花粉?”
“就是那些向日葵。花粉被风吹过去了,飘到了隔壁村。老太太说她吸了花粉,脸就肿了。”
艾伦跟着老柯林去了东村。
东村离主村大约两里地,只有十来户人家。老太太的家在村口第一间,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口种着一棵老橡树。
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她的脸上裹着一块湿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湿布是用凉水浸过的,看起来像是为了消肿做的冷敷。
“你就是新领主?”老太太的声音从湿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是。”艾伦说,“您怎么了?”
老太太把湿布掀开一角。艾伦看了一眼——她的右脸颊确实肿了一块,鼓鼓的,皮肤发红,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叮了或者撞了。
“这就是花粉过敏?”艾伦问。
“不是过敏是什么?”老太太把湿布盖回去,“你们的花粉一吹过来,我的脸就肿了!疼了一宿没睡着!”
艾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肿起来的地方。红肿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针尖一样。
“您这像是被蜜蜂蜇的。”艾伦说,“或者被什么虫子咬了。不是花粉过敏。”
“胡说!”老太太急了,“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从来没被蜜蜂蜇过!就是你们的花粉!你们得赔!”
“赔什么?”
“一筐鸡蛋!”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肿的地方确实不像是过敏,更像是虫咬或碰撞。但老太太咬死了说是花粉,他也没法证明不是。
“我现在没有鸡蛋。”艾伦说。
“那您去买。老汤姆的杂货铺有鸡蛋,一个铜币一个。一筐鸡蛋三十个,三十铜币。”
艾伦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三枚铜币——这是他从王都带来的最后三枚,一直没舍得花。
“我只有三个铜币。”艾伦说。
老太太想了想。“三个就三个吧。明天之前送到我家。不送的话,我就去王都告你。”
“行。”
艾伦转身往回走。老柯林跟在后面。
“领主大人,”老柯林小声说,“她那个脸,像是昨晚自己磕的。我听说她昨天晚上喝了酒,摔了一跤,脸磕在门槛上了。”
艾伦停下脚步。“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证据。”老柯林耸了耸肩,“她非说是花粉,您也没法反驳。”
艾伦叹了口气。“算了,三个铜币买个清净。”
回到主村,艾伦让老柯林去老汤姆的杂货铺买了三个鸡蛋。老柯林捧着三枚棕色的鸡蛋回来,鸡蛋上还沾着草屑。
艾伦接过鸡蛋,正要往东村走,雷恩跑了过来。他的脸上还有泥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驴肚子下面爬出来。
“领主!我听说有人讹您!”他喊道,“让我去送鸡蛋!我是骑士,这种事应该我来做!”
艾伦犹豫了一下。“你知道送给谁吗?”
“东村那个老太太!老柯林刚才告诉我了,她家在东村村口,门口有棵老橡树。”
艾伦看了看老柯林,老柯林点了点头。
“行吧。”艾伦把鸡蛋递给雷恩,“小心点,别摔了。”
“放心吧!以骑士的荣誉起誓!”
雷恩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大步流星地朝东村方向走去。
艾伦和老柯林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那头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棚子里跑了出来,正在村道上闲逛。它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啃路边的草,晃晃悠悠地往东村方向去了。
艾伦看着驴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到一刻钟,雷恩回来了。
他浑身是泥,脸上多了两个新的驴蹄印,手是空的。
“鸡蛋呢?”艾伦问。
雷恩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嘴唇在发抖。
“路上遇到了那头驴……”他的声音在颤抖,“它从对面走过来,我一躲,脚下一滑,摔倒了……鸡蛋全碎了……”
“驴踢你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摔的。”雷恩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摔倒的时候,驴正好走过来,踩了我两脚。脸上这两下是它踩的。”
艾伦看着他脸上那两个清晰的驴蹄印,沉默了片刻。
“鸡蛋碎了,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我……我去跟她说,鸡蛋在路上摔碎了。等她脸好了,我再赔她。”雷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又搞砸了,是不是?我连送个鸡蛋都送不好。”
“没关系。”艾伦说。
雷恩愣住了。“什么?”
“我们本来也没鸡蛋。那三枚铜币买来的鸡蛋,是赔给老太太的。碎了就碎了,反正也不是我们的。”艾伦顿了顿,“至于老太太,我去跟她说。她要是真想要鸡蛋,等以后有了再给。”
“她不生气吗?”
“她就是闲得慌。”艾伦说,“三个鸡蛋的事,不至于去王都告我。”
雷恩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艾伦看着他,叹了口气。
“起来,别哭了。回去洗把脸。”
雷恩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跟着艾伦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莉莉正蹲在那堆碎鸡蛋旁边,手里拿着扫帚。
“你在干什么?”艾伦问。
“我想把鸡蛋救回来。”莉莉说,“用开花术。也许能把碎鸡蛋重新变成完整的鸡蛋。”
“鸡蛋不是种子。开花术对鸡蛋没用。”
“试试嘛。”
莉莉举起扫帚,对准那堆碎鸡蛋,念了一句咒语。绿色的光从扫帚尖上亮起来,落在碎鸡蛋上。
蛋壳动了动。
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慢慢聚拢,形成一个圆形的球。
然后,从球里长出了一根绿色的嫩芽。
嫩芽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最后开出了一朵花。
不是向日葵。是玫瑰。红色的,碗口大,花瓣上还沾着蛋液。
莉莉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这……这不是鸡蛋。”
“当然不是。”艾伦说,“鸡蛋长不出花。”
“那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你施的魔法。”
莉莉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我创造了新物种!蛋花!”
雷恩在旁边小声说:“蛋花不是花,是汤。”
莉莉瞪了他一眼。“我说是就是。”
艾伦看着那朵从碎鸡蛋里长出来的玫瑰,沉默了很久。
“你们俩,”他终于开口,“是来折磨我的吧。”
雷恩和莉莉同时低下头。
“一个被驴摔了八次,送个鸡蛋都能摔碎。”艾伦指了指雷恩,“一个用萝卜砸穿锅,用鸡蛋种出花。”他又指了指莉莉,“你们俩加在一起,还不如一头驴。”
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回来了,正蹲在棚子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艾伦的话,它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听到了吗”。
艾伦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口糊着黏土的锅,架在火上。
“生火。”他说。
雷恩跑去找干柴。莉莉去井边打水。驴缩回棚子里,继续打盹。
院子里忙活起来。
艾伦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破锅,看着那两个忙前忙后的废物,看着那头懒洋洋的驴。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虽然锅是破的,鸡蛋是碎的,花是从蛋液里长出来的。
但至少,今天有汤喝。
黏土糊的锅,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