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萝卜砸穿了锅之后，莉莉安静了两天。

　　她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笑了。每天早起，默默地挖那些向日葵的根，挖完了就去井边打水，打完了就坐在棚子门口发呆。雷恩跟驴吵架的时候她也不看，艾伦煮汤的时候她也不帮忙，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伦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一个女巫学徒，只会一种魔法，还每次都搞砸。种花扇飞了鸡，种菜砸穿了锅。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第三天早上，莉莉突然走到艾伦面前。

　　“领主，”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我要证明自己。”

　　艾伦正在喝汤。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废物。”莉莉握紧了拳头，“我会开花术。我能让东西长出来。我要给领地种菜。”

　　“上次种菜把锅砸穿了。”

　　“那是意外。这次我不会用萝卜了。我用正常的菜种子，慢慢施法，控制好力度。”莉莉的眼睛亮亮的，“我已经想好了，村里的菜地不是快收了吗？我去帮忙催熟，让它们提前丰收。这样大家冬天就有粮食了。”

　　艾伦想了想。村里的菜地他知道，就在主村东边，一块不大的地，种着卷心菜、洋葱和几排豆角。老柯林说过，那些菜还要半个月才能收，收完之后晒干腌制，就是全村人过冬的口粮。

　　如果能提前半个月收，确实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能控制好？”艾伦问。

　　“我确定。”莉莉点了点头，“这几天我一直在练习。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蹲下来，按进泥地里，伸出手掌。绿光亮起，比之前暗了许多，像是被她刻意压低了强度。

　　一株小苗从土里钻出来，慢慢长高，长出叶子，结出一个花苞。花苞缓缓绽开，是一朵雏菊，小小的，白色的，跟正常的雏菊一样大。

　　没有爆炸，没有疯长，没有转头。

　　莉莉抬起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看，我能控制住了。”

　　艾伦看了看那朵雏菊，又看了看莉莉。“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用这种方式？”

　　莉莉的笑容僵了一下。“因为……因为之前我想证明自己很厉害。我想让大家看到我能种出很大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大没用，有用才有用。”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你去试试。但别勉强，如果控制不住就停下来。”

　　“谢谢领主！”

　　莉莉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条快乐的尾巴。

　　---

　　菜地在主村东边，离领主府不到半里地。一块长方形的土地，四周用木桩围着，防止鸡鸭进去糟蹋。地里种着卷心菜、洋葱和豆角，绿油油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老柯林正蹲在地头拔草。看到莉莉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姑娘，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们催熟蔬菜。”莉莉说，“用开花术，让它们提前丰收。”

　　老柯林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艾伦。

　　“领主大人，这……”

　　“让她试试。”艾伦说，“她说她能控制住。”

　　老柯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不过您看着点，别像上次那样把菜地毁了。这可是全村人过冬的口粮。”

　　“我知道。”莉莉走到菜地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伸出双手，手掌朝下，对着地面。绿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来，比刚才那朵雏菊的亮一些，但远没有种向日葵时那么刺眼。光芒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片菜地。

　　地面微微震动。

　　卷心菜的叶子开始变大，一层一层地向外翻，菜心越来越鼓，从拳头大小长到了脑袋大小。洋葱的茎秆长高了一截，地下的球茎膨胀起来，把泥土拱出了裂缝。豆角的藤蔓往上蹿了一大截，开出了一串串紫色的小花，花谢之后，嫩绿的豆角从花蒂处钻出来，越长越长，越长越粗。

　　然后，花开了。

　　不是蔬菜的花——蔬菜早就开过花了。是那些原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开花的东西，突然同时绽放了。卷心菜开出了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从菜心中央冒出来。洋葱开出了白色的球状花，像一个个小灯笼。豆角的花本来就开了，现在开得更多更密，紫色的花瓣铺满了藤蔓。

　　整片菜地变成了一片花海。

　　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彩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头晕。

　　村民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菜地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天哪……”老柯林喃喃地说，“这也太漂亮了。”

　　艾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花海，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莉莉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成功了！我做到了！”

　　“莉莉，”艾伦说，“菜呢？”

　　“菜？就在花下面啊。”莉莉蹲下来，拨开一株卷心菜的花，露出下面的菜心。菜心已经老了，叶子发黄，边缘卷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破布。

　　“这还能吃吗？”艾伦问。

　　老柯林走过来，掰下一片卷心菜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吐了出来。

　　“老了，”他说，“像嚼树皮。不能吃了。”

　　他又拔了一颗洋葱。洋葱的外皮已经干裂，里面的鳞片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也不能吃了。”老柯林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又摘了几根豆角。豆角已经老了，豆荚发黄，里面的豆子鼓鼓的，硬得像石子。

　　“全老了。”老柯林说，“全不能吃了。”

　　莉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可能……”她蹲下来，自己去掰卷心菜，自己去拔洋葱，自己去摘豆角。每一颗都一样——老了，硬了，不能吃了。

　　“不可能……”她喃喃地重复着，“我控制了力道的……我明明控制了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菜地边上，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那是我们过冬的口粮啊……”

　　“全毁了，全毁了。”

　　“冬天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早就说了不能让那个女巫碰菜地，上次的向日葵还没长记性吗？”

　　“领主大人怎么想的？让她来祸害我们的菜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满。几个妇女开始抹眼泪，几个老人唉声叹气，一个年轻的农夫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艾伦举起手。“安静！”

　　村民们安静下来，但脸上的不满丝毫没有减退。

　　“我知道大家很生气，”艾伦说，“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让莉莉来施法的。我会想办法解决过冬粮食的问题。”

　　“怎么解决？”一个农夫喊道，“地已经毁了，现在种什么都来不及了。冬天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了！”

　　艾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莉莉蹲在菜地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得很小声，不想让别人听到，但哭声在安静的菜地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她小声说，“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雷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领主，”他突然开口，“我去打猎。”

　　艾伦转过头，看着雷恩。

　　“打猎？”

　　“对。”雷恩挺起胸膛，“我是骑士。骑士会打猎。我去森林里打些野味回来，给大家做肉吃。”

　　“你会打猎？”

　　“骑士必修科目。”雷恩说，“虽然我没真正打过，但理论我都懂。”

　　艾伦犹豫了一下。“你确定？”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雷恩把手放在胸口，“我会带肉回来的。”

　　他从棚子里拿出那把生锈的长剑，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一根绳子，大步流星地朝西边的森林走去。

　　村民们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

　　艾伦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

　　两个小时过去了。

　　雷恩还没有回来。

　　艾伦坐在院子门口，望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森林的边缘在夕阳中显得黑黢黢的，像一堵高墙。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老柯林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

　　“应该不会。”艾伦说，“他说他会打猎。”

　　“他说他什么都会。”老柯林叹了口气，“但到目前为止，他什么都没会过。”

　　艾伦没有反驳。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西边的村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雷恩。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了伤。他的链甲上沾满了泥巴和树叶，头盔歪到了一边，脸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

　　但他的手不是空的。

　　他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很小的一只兔子，灰褐色的毛，四条腿耷拉着，脑袋歪向一边。它已经死了，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箭伤，没有刀伤，没有咬伤。

　　雷恩走到菜地边上，把兔子举起来。

　　“我打到猎物了！”他喊道，“肉！我们有肉了！”

　　村民们围过来，看着那只兔子。

　　兔子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大。它很瘦，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暗淡无光，有几处还秃了，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这兔子……”老柯林凑近看了看，“是病死的吧？”

　　“不是！”雷恩急了，“是我打死的！”

　　“伤口呢？”老柯林问，“你用什么打的？”

　　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片刻。

　　“它……它自己撞树上的。”雷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森林里走了半天，一只动物都没看到。正要回来的时候，这只兔子从草丛里蹦出来，一头撞在一棵树上，然后就……”

　　“就死了？”

　　“就死了。”

　　村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撞死的兔子！”

　　“还是只病兔子！”

　　“这能吃吗？吃了不会生病吗？”

　　“骑士大人，您下次能不能打一只健壮一点的？”

　　雷恩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举着那只死兔子，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我……我尽力了……”

　　“行了。”艾伦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兔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谢谢你的努力。”

　　雷恩低下头，不敢看村民们的眼睛。

　　莉莉还蹲在菜地边上，没有抬头。她已经不哭了，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艾伦拎着那只死兔子，站在菜地和村民之间，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两个大。

　　过冬的粮食没了。菜地毁了。兔子是病死的。村民们在生气。莉莉在哭。雷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他，边隅领的第十七任领主，口袋里一个铜币都没有，锅里糊着黏土，院子里蹲着一头驴，手拎着一只病死的兔子。

　　“这日子，”他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

　　莉莉哭了很久。

　　她哭到太阳落山，哭到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哭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村民们已经散了。他们骂也骂了，气也气了，最后只能回家生火做饭。菜地毁了，但家里多少还有些存粮，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艾伦没有走。他坐在菜地边上的一个树桩上，等莉莉哭完。

　　雷恩也没有走。他蹲在艾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低着头不说话。

　　终于，莉莉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红了，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也红了，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

　　“领主，”她的声音沙哑，“我想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对森林施一个开花术。”

　　艾伦愣了一下。“对森林？”

　　“对。”莉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森林里有野果树。如果我施一个开花术，让野果提前成熟，也许大家就能有吃的了。”

　　“你能控制范围吗？别又把整个森林变成花海。”

　　“我能。”莉莉说，“这次我真的能。”

　　她走到菜地边上，面朝西边的森林。森林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莉莉伸出双手，闭上眼睛。

　　绿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芒，像春天的阳光，像雨后的嫩芽。

　　光芒向森林的方向扩散，无声无息，像一阵看不见的风。

　　森林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树枝在摇晃，叶子在颤动，空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越来越浓。

　　艾伦站起来，走到莉莉身边，望向森林。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点一点的光芒。

　　不是魔法。是果实。

　　野苹果、野梨、野山楂，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黄光、紫光。它们挂满了枝头，密密麻麻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星星。

　　“天哪……”雷恩喃喃地说。

　　老柯林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艾伦身后，张大了嘴巴，看着那片突然结果的森林。

　　“这……这够全村人吃一个月了。”他说。

　　莉莉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果实累累的森林，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诚。

　　“成功了。”她说，“这次真的成功了。”

　　她说完，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艾伦赶紧扶住她。莉莉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施了这么大的魔法，她大概是累坏了。

　　“她没事吧？”雷恩凑过来。

　　“没事，应该是累晕了。”艾伦把莉莉抱起来，往领主府走去。

　　老柯林跟在后面，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森林。

　　月光下，果实挂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明天叫大家来摘果子。”他对身边的几个村民说，“多摘点，晒干了存着，冬天吃。”

　　村民们点了点头。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生气。

　　其中一个妇女说：“那个小女巫，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用。”

　　另一个说：“就是，至少她能种出果子来。”

　　“不过菜地还是毁了。”

　　“有果子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村民们议论着，散去了。

　　---

　　第二天早上，莉莉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领主府的床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股淡淡的蘑菇味。

　　艾伦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汤。

　　“醒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领主……我昨晚……”

　　“你对森林施了魔法，野果全熟了。”艾伦说，“村民们一大早就去摘了，现在院子里堆了一地的果子。”

　　莉莉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堆满了野果。红的、黄的、紫的，堆得像一座小山。雷恩正蹲在小山旁边，把果子一颗一颗地往筐里拣。驴站在他旁边，偷吃筐里的野苹果，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老柯林带着几个村民，正在把果子分类、晾晒。小罗伊爬在歪脖子树上，把一串野山楂挂在树枝上风干。

　　“这些够吃一整个冬天了。”老柯林看到莉莉出来，朝她喊了一声，“干得好，小姑娘！”

　　莉莉愣住了。

　　“您不怪我毁了菜地？”

　　“菜地毁了是可惜，但果子不是长出来了吗？”老柯林笑了，“有吃的就行，管它是菜还是果。”

　　莉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跑进院子，加入了拣果子的队伍。她一边拣一边笑，笑得像个孩子。

　　艾伦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汤，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

　　雷恩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领主，”雷恩小声说，“您说莉莉这次是运气还是实力？”

　　“不知道。”艾伦喝了一口汤，“但结果是好的。”

　　“那她算英雄吗？”

　　“村民们觉得算，那就算。”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去拣果子。

　　驴偷吃了第三个野苹果，被雷恩发现了。雷恩追着驴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最后被驴一脚踢翻在地。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躺在泥地里，看着满院子的果子和忙碌的人群，笑了。

　　艾伦看着这一切，心里想：这算歪打正着吗？

　　也许吧。

　　但不管怎样，冬天的食物有了。

　　锅还能用，屋顶不漏了，骑士还在努力，女巫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虽然菜地毁了，虽然兔子是病死的，虽然口袋里还是空的。

　　但至少，今天是个好日子。

　　艾伦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加入了拣果子的队伍。

　　阳光很好。

　　果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