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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边境,比想象中还破

那个谁的领主日常 岁月一顾 6490 2026-04-21 10:02

  艾伦后来经常回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听信那个老太太的话,也许他只需要走一个月。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往南走了三天,遇到了一片沼泽。

  那沼泽一望无际,灰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臭鸡蛋的味道。艾伦试着绕过去,绕了两天,发现根本绕不过去——沼泽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从东到西,看不到尽头。

  于是他往回走。

  又走了三天,回到了当初遇到老太太的路口。这一次,他老老实实地往西走。

  往西的第一天,他遇到了一群羊。

  那不是普通的羊。那些羊长着巨大的弯角,眼睛是红色的,看到人就追。艾伦被一群羊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爬上了一棵树,在树上蹲到天黑。羊群在树下守了三个小时,才悻悻离去。

  他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裤子又被树枝刮破了一个洞。这已经是第四个洞了。

  往西的第五天,他掉进了一条河里。

  不是因为他不小心。是因为桥断了。他本来想蹚水过去,结果河底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一脚踩滑,整个人扑进了水里。河水冰凉刺骨,他挣扎着爬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地图差点被冲走。

  他把地图摊在石头上晒干。地图上“边隅领”三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了,变成了“边月页”。艾伦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这名字倒也挺好听的——如果他的领地真的叫“边月页”的话。

  往西的第十天,他的最后一个黑面包吃完了。

  他开始吃野果。这次他学聪明了,只吃那些他认识的果子。红色的那种会让人拉肚子,不吃。蓝色的那种吃起来像泥土,但至少不拉肚子,吃。黄色的那种……他还没见过黄色的果子,算了,不吃。

  往西的第十五天,他的靴子磨破了。

  他把靴子扔了,光着脚走。走了半天,脚底板被石子割得血肉模糊,他又把靴子捡回来,用草绳捆在脚上。

  往西的第二十天,他遇到了一队商人。

  商人们骑着马,驮着货物,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艾伦问他们去不去边隅领,商人队的头领摇了摇头:“不去,那边太穷了,没有生意可做。我们只到前面的镇子,再往西就没有路了。”

  “没有路?”

  “路是有的,只是没人走。”头领看了他一眼,“你是新领主?我劝你回去。那边的地种不出庄稼,人跑得差不多了。上一任领主我见过,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在这儿过了一年,头发全白了。”

  艾伦没有回去。

  他继续往西走。

  往西的第二十五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迷路了。地图上标注的路早就找不到了,他现在走的是野地,齐腰高的荒草,偶尔窜出一只野兔,吓得他心跳半天。

  往西的第三十天,他的头发打了结,胡子长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野人。他在一条小溪边洗了把脸,看到水里的倒影,吓了一跳——他差点不认识自己了。

  往西的第三十五天,他遇到了一座山。

  不算太高,但很陡。他爬了一整天,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站在山顶上往西看——

  他看到了一片谷地。

  谷地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围着一片泥巴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口井。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座石头房子。两层,有烟囱,屋顶铺着茅草。

  艾伦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终于到了。”他喃喃地说,“终于到了。”

  他走下山,朝那片谷地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片木栅栏有多破。栅栏用粗细不一的木桩钉成,有的已经倒了,有的歪着,有的上面长满了蘑菇。栅栏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字。

  艾伦停下来,仔细看那块木板。

  上面写着:“边隅领欢迎您。”

  “欢迎”两个字被人用炭笔涂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别来。”

  所以整块木板读起来就是:“边隅领别来您。”

  艾伦沉默了片刻,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

  地面是泥的,坑坑洼洼,到处是水坑。他的草绳靴子踩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歪脖子树下有一口井。他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是干的,底部长满了青苔。

  石磨缺了一角,磨盘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桶。

  他走到领主府门口。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关不严实,留着一道缝。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艾伦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他正要迈步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您是谁?”

  艾伦回过头。

  一个老头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泥。老头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艾伦,目光里带着警惕,还有一点点好奇。

  “我是新领主。”艾伦说。

  老头愣了一下。

  “第十七任?”他问。

  “对,第十七任。”

  老头放下锄头,走到艾伦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目光在艾伦的草绳靴子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他破了四个洞的裤子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他那一脸大胡子上。

  “您看起来……不太像领主。”老头说。

  “我走了两个月。”艾伦说,“迷了路,被羊追,掉进河里,靴子磨破了,裤子破了四个洞,黑面包吃完了,吃了三十天的野果,还爬了一座山。您觉得我应该像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太明显,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艾伦看到了。

  “我叫老柯林。”老头说,“这儿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

  “村长。”老柯林指了指身后的村子,“您来得正好,领主大人,我们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什么事?”

  “上上任领主欠了我们三个月的工钱,上任领主欠了两个月。”老柯林顿了顿,“您看您……打算欠几个月?”

  艾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空的。靴子破了,裤子破了,胡子拉碴,头发打结,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我……以后有钱了再还。”他说。

  “行。”老柯林点了点头,“那就算您欠两个月吧,跟上任一样。”

  他转身朝村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领主大人,您要不要先看看您的领主府?”

  “好。”

  艾伦跟着老柯林走进了领主府。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地面是泥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湿海绵上。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

  桌子是木头做的,桌面有一个碗,碗里有一只死老鼠。老鼠已经干了,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椅子缺了一条腿,靠着墙才能站稳。

  柜子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死蛾子。

  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长着蘑菇。白色的蘑菇,一丛一丛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艾伦盯着那些蘑菇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蘑菇?”他问。

  “不知道。”老柯林说,“上上任领主在的时候就有了,越长越多。不过没毒,上任领主吃过。”

  “吃过?”

  “对,他饿极了,就摘了煮汤喝。”老柯林回忆了一下,“他说味道像鸡肉。”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屋顶上有一个大洞。洞不算太大,但足够让阳光照进来。阳光从洞里落下来,正好照在床上的蘑菇上,蘑菇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这个洞……”艾伦指了指屋顶。

  “漏了三年了。”老柯林说,“上上任领主说要修,然后他就跑了。上任领主说要修,然后他也跑了。您看您……”

  “我修。”艾伦说。

  “您有钱买木头和茅草吗?”

  艾伦沉默了。

  “没事。”老柯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您可以先欠着。老汤姆那儿可以赊账,不过他收利息。”

  “老汤姆?”

  “杂货铺的老板,村里唯一的杂货铺。”老柯林说,“什么都卖,什么都收。就是不肯收铜币,嫌沉。”

  艾伦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走出领主府,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三个村子——老柯林说有三个村子。他看到了主村,就在领主府东边,几十间茅草屋挤在一起,像一群缩着脖子的鸡。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有的塌了,有的长着草。

  东村在西边还是东边?他记不清了。西村大概在西边。

  “领主大人,”老柯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不要去村里转转?大家听说新领主来了,都想看看您。”

  “好。”

  艾伦跟着老柯林走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间茅草屋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泥路。泥路上全是水坑,艾伦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到裤腿上。

  村民们已经聚集在村口了。

  三五个,不,七八个。艾伦数了数,大概十个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补丁衣服,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欢迎,不是敌视,更像是……好奇。

  像看一只从远方跑来的奇怪的动物。

  “这就是新领主?”一个妇女问。

  “对。”老柯林说,“第十七任。”

  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

  “看起来比上一个还年轻。”

  “他的裤子破了。”

  “靴子是草绳捆的。”

  “胡子好长。”

  艾伦听着这些议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脚也不知道往哪站。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艾伦面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

  “你多大?”她问。

  “二十三。”

  “二十三……”老太太摇了摇头,“上一个来的时候二十五,走的时候二十六,头发全白了。你二十三,走的时候大概二十四,头发能白一半。”

  艾伦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行了,老艾玛。”老柯林把老太太拉开,“别吓着领主大人。”

  “我没吓他。”老太太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

  老柯林叹了口气,转向艾伦:“领主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这儿的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我知道。”艾伦说。

  “您饿不饿?”老柯林问,“晚饭时间到了,要不要来吃点东西?”

  “吃什么?”

  “野菜汤,加了一粒盐。”

  “一粒?”

  “嗯,就一粒,多了没有。”

  艾伦跟着老柯林走进了一间比较大的茅草屋——大概是村子的公共活动场所,或者老柯林的家。屋里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绿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个妇女在锅边忙碌着,看到艾伦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领主大人,坐。”老柯林指了指火堆旁边的一个木墩。

  艾伦坐下来。木墩很矮,他的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一个妇女端着一碗汤递给他。碗是陶的,缺了一个口,但洗得很干净。汤是绿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还有一点油花——大概那粒盐也溶在里面了。

  艾伦喝了一口。

  很烫,很淡,有一点点咸味,还有一股野菜特有的苦涩。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比王都码头工头发的那种带沙子的黑面包好吃多了。比他在路上吃的那些酸果子好吃多了。比他在福利院吃的那些稀粥好吃多了。

  “好喝。”他说。

  那个妇女笑了。

  “领主大人,您能待多久?”她问,“上一个领主待了三天就走了。”

  艾伦端着碗,看着锅里的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我待一阵子。”他说。

  “一阵子是多久?”

  “至少……把屋顶修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拘谨,但艾伦听得出其中的善意。

  他没有笑。

  他喝完汤,把碗还给那个妇女,站起来,准备回领主府。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柯林叫住了他。

  “领主大人。”

  艾伦回过头。

  “您叫什么名字?”老柯林问。

  “艾伦。”

  “艾伦……”老柯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不过其他人可能记不住,您别介意。”

  “我知道。”艾伦说。

  他走出茅草屋,穿过泥泞的村道,推开歪歪斜斜的栅栏门,走进领主府的院子。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歪脖子树的树梢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泥地上的水坑照得像一面面小镜子。

  艾伦走进领主府,摸黑找到了床。

  他脱下草绳捆的靴子,把它们放在床边。然后躺在干草上,压扁了几朵蘑菇。

  蘑菇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有点像雨后森林的味道。

  艾伦闭上眼睛。

  屋顶上那个大洞正好对着他的脸。月光从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老格雷的话——“大概两个月”。他走了两个月零三天,比老格雷说的还多了三天。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往南走,一个月”。他往南走了三天,遇到了一片沼泽。

  他想起那群羊,那条河,那座山。

  他想起那碗野菜汤。

  “第十七任。”他喃喃地说,“前面十六个都跑了。”

  他翻了个身,把干草往头底下拢了拢。

  半夜的时候,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但屋顶上那个洞正好在床的上方,雨水从洞里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艾伦的脸上。

  艾伦被浇醒了。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坐起来。

  黑暗中,他听到雨水滴在干草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

  他伸手摸了摸床上的干草——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他正准备换个地方睡,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有一点凉。

  艾伦把那东西摸起来,凑到眼前。

  月光从洞里照下来,他看清了——

  一朵蘑菇。

  白色的,小小的,伞盖上还有水珠。

  长在他的床上。

  就在刚才雨水浇到的地方。

  艾伦盯着那朵蘑菇看了很久。

  “我连床都是蘑菇味的。”他说。

  他把蘑菇放到一边,挪到床角没湿的地方,重新躺下来。

  雨水还在滴,“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艾伦闭上眼睛。

  “明天修屋顶。”他对自己说,“修完屋顶,吃饭。吃完饭,搞钱。搞到钱……”

  他顿了顿。

  “然后躺着。”

  雨越下越大。

  屋顶的洞漏得更厉害了,雨水像一条细线,从洞里落下来,落在那朵被放到一边的蘑菇上。

  蘑菇在雨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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