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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天而降的领地

那个谁的领主日常 岁月一顾 6067 2026-04-21 10:02

  王都公证处的大厅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墙上的挂毯上,挂毯绣着历代国王征战的故事,每一针每一线都在诉说着这个王国昔日的荣光。

  而此刻,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光影发呆。

  他叫艾伦。

  当然,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没人会记得。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屁股已经麻了,因为他在这条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到现在的暮色将至,公证处门口那条队伍就没怎么动过。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慢,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愁眉苦脸,好像刚被扒了一层皮。

  艾伦前面还有三个人。两个是穿着绸缎的商人,一个是戴着假发的贵族。他们都有座位,因为公证处里有好几条长椅。艾伦的屁股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换了个姿势,长椅发出“嘎吱”一声,像是在抗议他为什么还不走。

  “下一位。”

  终于轮到他了。

  艾伦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屁股,走进了公证处的内厅。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内厅比外面更气派。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横在中央,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堆满了羊皮纸卷、蜡封和羽毛笔。桌后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王国徽章——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鹰眼镶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徽章下面,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的胡子比他的脑袋还大,灰白色的胡须垂到胸前,像一挂瀑布。他戴着一副尖顶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老山羊成了精。

  “姓名?”老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经文。

  “艾伦。”

  “艾伦什么?”

  “就艾伦。”年轻人说,“我是个孤儿,福利院的人就叫我艾伦,没有后面的东西。”

  老人终于抬起头,用一根枯瘦的手指推了推镜框,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艾伦一遍。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世间百态的漠然。

  “行吧,艾伦·无名氏。”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抽干,“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坐吧。”

  艾伦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高,他的脚差点够不着地。

  老人——他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叫老格雷——从羊皮纸堆里抽出一张,推到艾伦面前:“你看看这个。”

  艾伦低头看去。羊皮纸上写满了花体字,那些字母弯弯曲曲,像一群喝醉了的蛇在纸上爬。他认不太全,但有几个词他看懂了——“继承”“领地”“第十七顺位”。

  “第十七顺位?”艾伦抬起头,“您的意思是,前面有十六个人?”

  “对。”老格雷点了点头,“前面十六位都放弃了。”

  “放弃了?”

  “放弃了。或者说,跑路了。”老格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一个继承者上个月刚走,往东边跑的,说宁可去喂龙。”

  艾伦沉默了片刻。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王都租一间不漏雨的阁楼,每天啃黑面包配菜汤,偶尔去码头对面的“醉鱼”酒馆喝一杯兑了水的麦酒,混到老死。他从来没想过要当领主,更没想过要继承什么领地。在他眼中,那些戴着羽帽、穿着丝绸的贵族老爷们,跟他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老格雷告诉他,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不要。”艾伦把羊皮纸推回去,“我放弃。”

  “可以。”老格雷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不安的笑容,“放弃需要缴纳一百金币的手续费。”

  艾伦掏了掏口袋。

  三枚铜币。

  一枚是他今天的午饭钱,一枚是明天的午饭钱,还有一枚——是他昨天在地上捡的,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我没有一百金币。”

  “那就不能放弃。”老格雷把羊皮纸又推了回来,动作轻柔而坚定,像一位牧师在施放祝福。他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印章,那印章是铜制的,手柄上刻着一只雄鹰。“啪”的一声,印章落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蜡封。

  那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在艾伦面前轰然关闭。

  “恭喜你,第十七任边隅领领主。”老格雷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从现在起,你就是贵族了。”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格雷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橡木桌,走到身后的柜子前。那柜子有两人高,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老格雷拉开从下往上数第三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

  地图在桌上展开。

  艾伦凑过去看。地图很大,比他张开双臂还宽。大部分区域都画得精美绝伦——城堡、农田、河流、森林,每一处都标注着工整的花体字,甚至还有手绘的小插画,画着农民在收割、渔夫在撒网、骑士在比武。

  只有最西边的一个角落,画风突然变得潦草起来。那地方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耐烦的绘图员随手涂了几笔,又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趴在桌上画的。那个角落用颤抖的字体写着三个字:“边隅领”。

  备注用小字写着:“建议自带干粮。”

  “它在哪?”艾伦问。

  “西边。”老格雷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出发,一直往西走,不要停。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

  “也可能三个月。”老格雷想了想,“上一位走了两个半月,但他说他迷路了。”

  “迷路了?”

  “对,迷路了。那条路不太好认,岔道多。”老格雷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可能迷路了就不想回来了。”

  艾伦盯着地图上的那个角落。地图上那片区域周围是大片的空白,没有标注任何城镇、河流或森林,只有一行小字写着“魔兽出没,慎入”。

  “边隅领有多大?”艾伦试图找到一点安慰。

  “不小。”老格雷用手指画了个圈,“从西边的魔兽森林到南边的荒原,都是你的。东西纵贯大概……嗯,骑马要走三天。”

  “那人口呢?”

  “三个村子,一条路,一个哨塔。”老格雷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一个领主府。”

  “领主府什么样?”

  “上上任领主修的,挺气派的。”老格雷回忆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翻阅记忆,“石头房子,两层,有烟囱。”

  艾伦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就是漏雨。”老格雷补充道。

  “漏雨?”

  “漏得很厉害。上任领主说,每逢下雨,屋里比屋外还湿。”老格雷推了推眼镜,“所以他不睡屋里,住帐篷。”

  艾伦深吸一口气。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站起来,大声说“我不干了”,然后走出去,继续过他的穷日子。三枚铜币也是钱,黑面包也是面包,漏雨的阁楼——好吧,阁楼也漏雨,但至少不用走两个月的路。

  可他站不起来。

  因为他看到老格雷又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比之前的羊皮纸薄了许多,颜色发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纸张的底部有一个红色的指印,还有一行潦草的签名。

  “这是什么?”

  “死亡免责声明。”老格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去边隅领的路上有魔兽、强盗、沼泽、会吃人的植物,以及一种据说会偷鞋子的地精。签了它,路上死了我们不负责。”

  “不签会怎样?”

  “不签?”老格雷想了想,“那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放弃。”

  “一百金币?”

  “一百金币。”

  艾伦接过羽毛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歪歪扭扭,跟地图上“边隅领”三个字倒是有几分神似。

  老格雷收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然后把它放进一个标注着“已故”的抽屉里。

  艾伦拿起那张地图,卷成筒塞进怀里,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老格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上一个继承者跑路了,您是第十七个。”

  艾伦停下脚步,回过头:“前面十六个呢?”

  老格雷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羊皮纸,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斟酌措辞。

  “失踪了。”他终于开口,“可能迷路了。”

  “十六个都迷路了?”

  “那条路不太好找。”老格雷推了推眼镜,“而且容易走岔道。上上个走岔了,跑到了北边的蛮族草原,被蛮族追了三天才跑回来。跑回来之后,他就放弃了。”

  “放弃了?”

  “交了罚款,一百金币,然后跑路了。”老格雷说,“听说后来去了南方,做起了葡萄酒生意。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回去?”他问,“我是说,我怎么找到我的领地?”

  老格雷想了想,认真地说:“您的领地在西边。出了城门,一直往西走,不要拐弯。如果遇到一条河,就蹚过去。如果遇到一片树林,就绕过去。如果遇到一座山,就爬过去。”

  “然后呢?”

  “然后继续往西走。”老格雷说,“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

  “如果你走得快的话。”老格雷补充道,“走得慢的话,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四个月。对了,冬天快到了,路上可能会下雪。”

  艾伦走出了公证处。

  外面,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烂了的抹布。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裹紧了外套,因为风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艾伦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香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木柴燃烧的烟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枚铜币,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先去买两个黑面包。

  面包铺在公证处斜对面,是一家不大的店面,门口挂着一个木制的面包圈招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艾伦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麦香味扑面而来,裹挟着炉火的温暖。这温暖让他想起了福利院的厨房,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会围在炉子旁边,等着面包出炉。

  面包铺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妇人,满脸红光,笑起来像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她正把一炉新烤的面包从烤炉里往外拿,金黄色的面包在铁铲上排成一排,冒着热气。

  她看到艾伦进来,眼睛一亮:“哟,小伙子,你是那个刚继承了领地的倒霉蛋?”

  “您怎么知道?”

  “全王都都传遍了。”老板娘——玛莎大婶,这是她的名字——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十七任啊,前面十六个都跑了。您是第十七个。”

  “我叫艾伦。”艾伦说。

  “行吧,艾伦少爷。”玛莎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打着补丁的袖口上,“您要买面包?”

  “两个黑面包。”艾伦把三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铜币在木柜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玛莎大婶看了看铜币,又看了看艾伦。她的目光在艾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读什么东西。

  然后,她从筐里拿出三个黑面包,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

  “三个铜币,三个面包。”她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多出来的那个算我送您的,愿诸神保佑您……活着回来。”

  “谢谢您。”艾伦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外壳像一层薄薄的盔甲,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里面的瓤倒是软的,带着一股朴实的麦香。比码头工头发的那种黑面包好吃多了——那种面包里经常掺着木屑,有时候还能吃到沙子。

  艾伦把三个面包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了暮色中的王都。

  街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光晕。酒馆里传出笑声和歌声,有人在弹鲁特琴,琴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初学者在练习。

  艾伦沿着主街往西城门走。路两边是热闹的集市,不过大多数摊位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烤栗子和热蜂蜜酒的小贩还在吆喝。

  一群穿着漂亮裙子的贵族小姐从他身边走过,她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她们身后跟着几个佩剑的年轻贵族,其中一个腰间别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艾伦以前觉得这些东西跟他没关系。现在他觉得——还是没关系,只不过他多了一块会漏雨的破地和一群可能已经跑光了的领民。

  走到半路,一个老太太拦住了他。

  那老太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满脸皱纹,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她的背驼得像一只虾,整个人弯成了九十度,只能仰着头才能看到艾伦的脸。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比她人还高,杖头雕着一只猫头鹰。

  “年轻人。”老太太用沙哑的声音说,那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您是要去西边吗?”

  “对。”艾伦停下来,“我要去边隅领。”

  “边隅领啊……”老太太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那您要走南边那条路。”

  “南边?”

  “对,往南走,先走到河边,然后沿着河往西,再往北,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老太太用拐杖指了指南边,动作缓慢而坚定,“那条路近,只要一个月。”

  艾伦大喜:“愿诸神保佑您,老人家!谢谢您!”

  “不客气。”老太太笑了,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替我跟老柯林问个好。”

  “您认识老柯林?”

  “他是我侄子。”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艾伦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

  往西,是老格雷说的路,两个月。往南,是老太太说的路,一个月。

  一个月,比两个月少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南走去。

  他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也许他运气不错,也许诸神终于开始眷顾他了。也许一个月后,他就会站在自己的领地上,成为第十七任边隅领领主。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艾伦裹紧了外套,朝夜色中走去。

  身后,王都的城墙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城门上的雄鹰浮雕在灯笼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只展翅的鸟,目送着他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知道,他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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