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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魔·守护

  陆沉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不是普通的昏迷。他的身体躺在炕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拽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拽进了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记忆里。

  林婉儿守在炕边,两天没有合眼。

  她用银针扎遍了陆沉身上三十六处大穴——药王谷的“回阳九针”,能救将死之人。但陆沉不是将死,他是灵魂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银针扎下去,他的身体会微微颤抖,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第一天夜里,陆沉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高烧,是灵气透支后的“灵竭”。体温飙升到四十一度,皮肤烫得像烙铁,但额头是凉的,凉得像冰。林婉儿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灵竭。”她喃喃自语,“灵力亏空到了极点,身体在自燃。”

  她翻开药箱,找出药王谷的“冰心散”——用雪莲、冰片和灵石粉制成的退烧药。她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地喂进陆沉嘴里。陆沉吞不下去,药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林婉儿咬了咬牙,把药含在自己嘴里,俯下身,嘴对嘴地喂了进去。

  陆沉的身体震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药咽下去了。

  林婉儿直起身,脸红了。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苏小小去煮粥了,苏大壮在隔壁躺着,冷月还没来。

  “就当救人。”她对自己说,又含了第二口药。

  喂了整整一碗,陆沉的体温开始下降。从四十一度降到四十度,从四十度降到三十九度。但还是烧。

  林婉儿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怕。她怕陆沉醒不过来。

  苏小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林婉儿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

  “林老师,你哭过?”

  “没有。”林婉儿别过脸,“烟熏的。”

  苏小小没有拆穿她。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陆沉——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眶凹陷下去。才两天,他就瘦了一圈。

  “陆哥会醒吗?”苏小小的声音很小。

  “会。”林婉儿说,“他答应过。”

  “答应过谁?”

  “答应过我。”林婉儿说,“他说过,他在这里,没人能伤害我。他说话算话。”

  苏小小看着林婉儿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冷月来了。

  她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装满了药品和医疗器械。抗生素、输液器、监护仪、氧气瓶——从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调来的,走的冷家的关系。

  她把东西搬进院子,林婉儿出来接。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他怎么样了?”冷月问。

  “还烧着。三十九度。”

  “药够吗?”

  “冰心散快用完了。”

  冷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冷家的‘凝露丹’,退烧的。比你的冰心散管用。”

  林婉儿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她转身进屋,给陆沉喂了一颗。

  冷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陆沉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两天前还一个人扛着斩灵剑站在地头,面对八百年的尸王,面不改色。现在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醒了告诉我。”冷月说,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儿坐在炕边,握着陆沉的手,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裙子上,像一幅画。

  冷月咬了咬嘴唇,走了。

  第二天夜里,陆沉开始说胡话。

  不是连贯的话,是破碎的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梦呓。

  “不……不要……”

  林婉儿凑近听。

  “不要……杀……他……”

  他的手在抽搐,手指在空中乱抓,像在抓什么东西。林婉儿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种地的茧,是握刀的茧。

  “陆沉,我在。”林婉儿轻声说,“你安全了。没有人要杀你。”

  陆沉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眼皮在跳动,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他在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平时用铁门锁着,现在门开了,全涌出来了。

  陆沉的意识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是黑暗,是红色。血一样的红色。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四周是倒塌的建筑、燃烧的车辆、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烧焦的肉味。

  缅甸。

  三年前。

  “暗网”组织的据点。

  他一个人,一把刀,屠了整整一个据点。十七个人,十七条命,用了不到十分钟。

  最后一个人跪在他面前,是个年轻人,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陆沉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如果弟弟还活着,也这么大。

  他放下了刀。

  年轻人扑过来,手里藏着一把匕首,捅进了陆沉的肚子。

  陆沉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匕首,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有疯狂。

  “去死吧!”年轻人喊。

  陆沉一拳打碎了他的喉咙。

  他蹲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从指缝往下滴。

  他想起奶奶种的那株指甲花。红色的花瓣,染在指甲上,洗不掉。

  “沉沉的手是巧手,种什么活什么。”

  奶奶,这双手种不了花了。

  这双手只能杀人。

  他蹲在血泊里,吐了。

  “陆沉!陆沉!”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

  “陆沉,你醒醒!你只是在做梦!”

  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温热的,柔软的。

  不是血。

  是人的手。

  他的意识从红色的废墟里往上浮,穿过黑暗,穿过混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他看到了光。

  不是血色的光,是白色的光,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睁开了眼睛。

  林婉儿的脸在他眼前。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耳朵像被塞了棉花,嗡嗡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婉儿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我说——你醒了。”

  陆沉眨了眨眼睛,适应光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粥、水、药、还有一束野花。野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紫色的,小小的,像是从路边采的。

  “谁采的花?”他问。

  “小小。”林婉儿说,“她说你醒了看到花,心情会好。”

  陆沉看着那束花,沉默了很久。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陆沉想坐起来,腰刚离开炕面就摔回去了。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条骨头都在酸。

  “别动。”林婉儿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

  “修为呢?”

  林婉儿沉默了一下。

  “元婴初期。”她说,“你掉到了元婴初期。”

  陆沉闭上了眼睛。

  化神境巅峰,掉到元婴初期。连掉两个大境界,十几个小境界。现在的他,连冷月那个元婴中期的管家都打不过。

  “灵植呢?”

  “还在。灵脉也没事。”林婉儿说,“你的阵保住了它们。”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土坯房的天花板,房梁上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蚊子。

  “值了。”他说。

  林婉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端起粥碗:“喝点粥。小小煮的,比之前的好吃。”

  陆沉接过碗,喝了一口。

  确实比之前的好吃。米粒熬得软烂,咸淡刚好,里面还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肉末。

  “她的手艺进步了。”

  “她说她要学会做饭,等你醒了做给你吃。”林婉儿说,“练了三天,浪费了好几斤米。”

  陆沉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束野花。

  “林老师。”

  “嗯?”

  “谢谢你。”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你欠我一个保温桶,还没还。”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了。

  下午,苏小小跑进来。

  “陆哥!你醒了!”她扑到炕边,眼眶红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死不了。”

  “真的?”

  “真的。”

  苏小小趴在炕边,哭了出来。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像个小孩子。

  陆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哭什么?”

  “我担心你嘛!”苏小小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发烧的时候多吓人?四十多度!林老师给你扎了三十多针!你都没反应!”

  “现在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被你吵得头疼。”

  苏小小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告诉爷爷!他也在担心你!”

  她跑了出去。

  林婉儿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她很在乎你。”

  “嗯。”

  “你也很在乎她。”

  陆沉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灵田上,金色的灵植在风里轻轻摇摆。

  “林老师。”

  “嗯?”

  “你说药王谷被灭门了。”

  林婉儿的手顿了一下。

  “是。”

  “谁干的?”

  林婉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那天晚上,我出去采药了。回来的时候,谷里已经全是尸体。师父、师兄、师姐、师弟——全死了。我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查了三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那些人的身份、目的、来历——全是谜。他们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消失在地里。”

  陆沉默默看着她。

  “所以你躲到青山村?”

  “对。”林婉儿说,“这里有灵脉,能掩盖我的气息。而且这里偏僻,没人会来找。”

  “现在有人了。”

  林婉儿看着他:“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种地的。”

  “我种地,把你种出来了。”

  林婉儿笑了,笑得很轻。

  “陆沉,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不需要一直躲着的人。”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会帮你查。”陆沉说,“药王谷的事。”

  林婉儿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守了村子。”

  “就这个?”

  “就这个。”

  林婉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别的答案。但那双眼睛很沉,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好。”她说,“我等你。”

  傍晚,冷月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醒了?”

  “嗯。”

  “修为掉到元婴初期了?”

  “嗯。”

  “还能恢复吗?”

  “能。需要时间。”

  冷月沉默了一会儿。

  “冷家的‘补天计划’,你知道是什么吗?”

  陆沉摇头。

  冷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

  陆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补天计划。”

  下面是一行小字:

  “关于利用青山村灵植资源,批量生产修真丹药,垄断临江修真市场的可行性报告。”

  陆沉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脸色越沉。

  冷家的计划不只是卖灵植——他们要用灵植做原料,生产一种叫“补天丹”的丹药。这种丹药能让金丹期的修真者直接突破到元婴期,没有任何副作用。

  如果计划成功,冷家将拥有批量生产元婴期高手的能力。

  到时候,整个临江市的修真势力都会重新洗牌。

  “你父亲想干什么?”陆沉问。

  冷月咬了咬嘴唇。

  “他想统一临江修真界。然后——北上京城。”

  陆沉合上文件,看着冷月。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你父亲知道?”

  冷月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不想让他成功。”

  “为什么?”

  “因为他是错的。”冷月说,“力量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保护的。”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

  “你把文件留在这儿。”他说,“我慢慢看。”

  冷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沉。”

  “嗯?”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梦话。”

  陆沉的眼神变了。

  “我说了什么?”

  冷月没有回答。

  她走了。

  陆沉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蜘蛛网还在,死蚊子还在。

  他闭上眼睛,回忆自己做过的梦。

  红色的。

  全是红色的。

  他不想再回忆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白的,不是血月。

  “够了。”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种地。

  菜还没收,地还没翻,阵还要加固。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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