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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坦白

  陆沉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林婉儿站在旁边,伸手要扶他,被他躲开了。

  “我自己能走。”

  “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得稳。”

  他迈出第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林婉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他的胸口撞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说了你不行。”林婉儿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的肩膀压着她的脸。

  陆沉撑着她的肩膀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

  林婉儿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像大病了一场——本来就是大病。

  “你想去哪儿?”她问。

  “地里。”

  “你连院子都走不出去。”

  “走得出去。”

  陆沉绕过她,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走。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灵田。

  五亩地的灵植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是金色的,茎秆是银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阳光洒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陆沉看了很久。

  “值了。”他说。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小小每天送三顿饭,早中晚,准时得像闹钟。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面条不再煮烂,粥不再熬糊,炒菜知道放盐了。今天中午她端来一碗鸡汤,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陆哥,喝汤。”她把碗递过来,“我爷爷说鸡汤补身体,我炖了三个小时。”

  陆沉接过碗,喝了一口。鲜,甜,鸡肉炖得脱骨了。

  “好喝。”

  苏小小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喝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陆哥,你什么时候教我修炼?”

  “等你爷爷好了。”

  “我爷爷说他好了也不教我,让你教。”

  陆沉放下碗,看着她。苏小小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想变强的渴望。他也有过,很多年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

  “下午。”他说。

  苏小小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教我什么?”

  “基础功法。引气入体。”

  苏小小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把鸡汤碗打翻。她跑出去,跑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端起空碗,说:“我下午来!”

  她跑了。

  陆沉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下午两点,苏小小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脸上还擦了香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闻起来像桂花。

  “陆哥,我准备好了。”

  陆沉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坐下。”

  苏小小盘腿坐下,腰挺得笔直。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

  “修炼的第一步,是感知灵气。”陆沉说,“灵气无处不在——空气里、水里、土里、甚至你的身体里。你要做的,是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它的存在。”

  苏小小闭上眼睛。

  “深呼吸。”陆沉说,“慢一点,再慢一点。吸气的时候,想象有一团温暖的光从你的头顶进入,顺着你的脊椎往下走,走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想象那团光停留在丹田里,不散。”

  苏小小照做了。

  第一次,吸得太快,呛到了,咳嗽了半天。

  第二次,呼吸对了,但丹田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十次的时候,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陆沉问。

  “有一点……”苏小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热热的,像……像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就是灵气。”陆沉说,“记住这种感觉。从今天起,每天都要练。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至少一个时辰。”

  苏小小睁开眼睛,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哥,我是修真者了吗?”

  “还不算。等你丹田里的灵气攒够了,能引气入体了,才算炼气一层。”

  “要多久?”

  “看天赋。普通人要三到六个月。你——”陆沉顿了顿,“你爷爷说你是天灵根。也许一个月。”

  苏小小握紧了拳头:“我会努力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了。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陆哥!”

  “嗯?”

  “谢谢你!”

  她跑了。

  陆沉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傍晚,林婉儿来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在陆沉旁边坐下。

  “小小今天很高兴。”

  “嗯。”

  “你教她修炼了?”

  “嗯。”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天灵根。如果被修真界的人知道,会有很多人来抢。”

  “所以不让他们知道。”

  “你能藏得住吗?”

  陆沉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

  “能。”

  林婉儿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相信他。

  “陆沉。”她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药王谷的事。”

  陆沉放下碗,转头看着她。

  林婉儿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端着碗的手,碗里的绿豆汤在微微晃动。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出去采药了。”她说,“师父让我去后山采一株‘夜明草’,说明天要用。我去了,采到了,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走得很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等我回到谷里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谷门开着,里面没有灯。我以为大家都睡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陆沉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谷里到处都是尸体。师父、师叔、师兄、师姐、师弟……十七个人,全死了。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伤口,血被吸干了——和青山村那三个人一样。”

  “魔修?”陆沉问。

  “我不知道。”林婉儿摇头,“伤口像魔修,但现场没有灵力残留。魔修杀人,一定会留下灵力痕迹。但那晚,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擦过。”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伪装成魔修作案?”

  “我不知道。”林婉儿说,“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那些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消失在地里。唯一留下的线索,是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布,黑色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我在师父的手里找到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块布。”

  陆沉接过碎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布料很普通,黑色的棉布,市面上到处都有。但布料的边缘有烫金的纹路——不是绣上去的,是用金粉烫上去的,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烫金纹路。”陆沉说,“这不是普通衣服。是制服。”

  “制服?”

  “对。统一制作的制服。烫金纹路可能是某个组织或门派的标志。”

  林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查到?”

  “我试试。”陆沉把碎布折好,放进口袋,“特勤局有数据库。我让陈若曦帮忙查。”

  “陈若曦?”

  “我的前上司。”

  林婉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沉,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帮我守了村子。”

  “就这个?”

  “就这个。”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你……知不知道,药王谷被灭门的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出去采药,我也会死。”

  “所以呢?”

  “所以我活着,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我强,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运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有一天,运气用完了。”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运气用完了,还有我。”陆沉说。

  林婉儿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药王谷的事,我帮你查。查到了,我帮你报仇。查不到,我陪你一直查。”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

  “因为你也帮我了。”陆沉说,“你帮我配药,帮我救人,帮我看了一夜的烧。你帮我,我帮你。扯平了。”

  林婉儿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陆沉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哭。

  哭完了,就好了。

  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白色的,照在灵田上,金色的灵植变成了银色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布,翻来覆去地看。

  烫金纹路。

  他见过这种纹路。

  在哪儿?

  他闭上眼睛,回忆。

  特勤局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加密文件——关于一个神秘组织的调查报告。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个组织的标志——烫金纹路,和这块碎布上的一模一样。

  “天机阁?”他喃喃自语,“不对。天机阁的标志是云纹。”

  那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把碎布放回口袋。

  等陈若曦的消息吧。

  第二天早上,陆沉给陈若曦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块布。黑色棉布,边缘有烫金纹路。可能是某个组织或门派的制服碎片。】

  三分钟后,陈若曦回消息。

  【你又在查什么?】

  【帮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陈若曦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回了一条:

  【我查到了告诉你。】

  陆沉放下手机,拿起锄头,走进灵田。

  灵植已经长到了腰高,叶子密密麻麻的,人在里面走像在金色的森林里穿行。他蹲下来,拔了一株灵植,根须很长,像老人的胡须。

  他咬了一口根须,嚼了嚼。

  灵气在嘴里化开,像一口清泉,顺着喉咙滑下去,流遍全身。

  修为在恢复。

  很慢。

  元婴初期——元婴初期巅峰——元婴中期。

  照这个速度,再吃半个月的灵植,就能回到元婴大圆满。

  离化神境还差一步。

  那一步,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他不急。

  只要地还在,菜还在长,修为迟早会回来。

  下午,苏小小来找他。

  “陆哥,我练了一上午!”

  “感觉怎么样?”

  “丹田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热水袋!”

  陆沉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用神识探测她的丹田。

  炼气一层。

  一天,炼气一层。

  天灵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不错。”他说,“明天继续。”

  苏小小高兴得跳起来:“陆哥夸我了!陆哥夸我了!”

  她跑了。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傍晚,张铁柱来了。

  他的后脑勺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

  “陆沉。”他在门槛上坐下,“村里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修路。”张铁柱说,“你上次给我的五万块,我想用来修村口的土路。铺成水泥路,以后下雨天就不怕了。”

  “够吗?”

  “不够。但能修一段。剩下的,我再去镇上申请。”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这里面还有十万。修路的。”

  张铁柱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菜赚的。”

  张铁柱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接过卡,手在抖。

  “陆沉,你是青山村的恩人。”

  “不是恩人。”陆沉说,“是村民。村民修自己的路,应该的。”

  张铁柱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开工,你来吗?”

  “来。”

  张铁柱笑了,笑得很开心。

  晚上,陆沉躺在炕上,手机亮了。

  陈若曦的消息。

  【查到了。他们三年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特勤局查了很久也没查到他们的底细】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暗阁。

  三年前。

  药王谷灭门。

  这些词连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给陈若曦回了一条:

  【能查到成员名单吗?】

  【查不到。他们隐藏得很深。但我有一个线索——可能和冷家有关。】

  陆沉的手指顿了一下。

  冷家?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冷家。

  冷月的父亲。

  补天计划。

  药王谷灭门。

  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药王谷被灭门——暗阁作案——暗阁可能和冷家有关——冷家要搞补天计划——补天计划需要灵植——灵植在青山村——青山村有灵脉。

  冷家想要的,不只是灵脉。

  是灵植。

  是批量生产元婴期高手的补天丹。

  而药王谷,是修真界最擅长炼丹的门派。

  灭掉药王谷,冷家就能垄断丹药市场?

  不一定。

  但至少,药王谷的灭门,和冷家脱不了关系。

  陆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冷月发了一条消息。

  【你父亲和暗阁,是什么关系?】

  过了很久,冷月才回。

  【你怎么知道?】

  【你只需要回答。】

  又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给我时间,我查。】

  陆沉放下手机。

  冷月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说。

  不管怎样,药王谷的事,和冷家有关。

  和林婉儿有关。

  和他有关。

  他闭上眼睛,把碎布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喃喃自语,“不管你是什么,我都要把你挖出来。”

  月亮升到了半空,白色的月光洒在灵田上。

  陆沉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但院子里,有一个人影站了很久。

  林婉儿。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陆沉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灯灭了。

  村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灵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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