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该干活了。十五年的特勤局生涯，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每天五点准时睁眼，不管前一天睡了几个小时。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对讲机里刺耳的警报声。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斩魔刃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符文在晨光里黯淡下去，像睡着了。他把匕首塞回枕头底下，穿上胶鞋，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上有一抹鱼肚白，村子还睡着。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混着青草和露水的腥气。

　　五亩地就在院子外面，荒了二十多年，草比人高。

　　陆沉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锄头。

　　第一锄下去，锄刃切入硬土，发出沉闷的“咔”一声。土层很硬，板结得厉害，锄头被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陆沉皱了皱眉。

　　不是嫌地难翻，而是在感受。

　　他的神识顺着锄柄渗入土壤，像水渗进沙子。土层下面三米处，有灵气在流动——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膜。但确实是灵气。

　　灵脉。

　　就在这五亩地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地。

　　一锄，两锄，三锄。每一锄都带着精准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切入土层十五公分，然后手腕一转，把土块翻起来，拍碎，摊平。

　　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锄头一起一落，像钟摆。

　　如果有人站在旁边看，会觉得奇怪——他的呼吸和锄头的起落完全同步，每一次吸气都是锄头举起的时候，每一次呼气都是锄头落下的时候。这不是种地的节奏，是杀人练出来的节奏。

　　三十分钟后，第一亩地翻完了。

　　正常人翻一亩地需要一整天。

　　陆沉直起腰，擦了一把汗。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没有磨红，掌心没有起泡。不是因为他皮厚，而是因为他的灵气在自动保护身体。每一锄下去，灵气都会顺着锄柄回流，包裹住手掌，像戴了一双看不见的手套。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混沌灵田。

　　上古传承的能力，能让种下的作物吸收天地灵气，生长速度翻十倍，品质远超普通作物。但他一直不敢用——至少，在搞清楚青山村的状况之前，他不想用。

　　因为太招摇。

　　一个农民种出逆天的庄稼，比一个特工暴露身份还危险。

　　他正想着，篱笆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陆哥！你起这么早啊！”

　　苏小小趴在篱笆墙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睡衣，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你也不晚。”陆沉说。

　　“我是被锄头声吵醒的！”苏小小打了个哈欠，“你翻地怎么跟打桩似的，咚咚咚的，我还以为地震了。”

　　她翻过篱笆墙，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脚趾头陷进去，发出“噗”的一声。

　　“哇！”她叫起来，“这土怎么是温的？”

　　陆沉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阳晒的。”他说。

　　“骗人。”苏小小蹲下来，双手捧着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太阳晒的土是表面热，里面凉。这个土是从里面往外热的，跟……跟发烧似的。”

　　她抬头看陆沉，眼睛亮晶晶的：“陆哥，你是不是往地里撒了什么好东西？”

　　“没有。”

　　“那你翻地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苏小小指了指那亩已经翻完的地，“我爸——不对，我爷爷说，一亩地壮劳力要翻一天。你这才……”

　　她看了一眼手机：“四十分钟？”

　　陆沉没有回答，继续翻第二亩地。

　　苏小小蹲在地头，托着腮帮子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陆哥，你锄头下去的角度每次都是一样的。”

　　“嗯。”

　　“你翻起来的土块大小也差不多。”

　　“嗯。”

　　“还有你走的步子……”苏小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你是不是拿尺子量过？”

　　陆沉停下锄头，回头看她。

　　这姑娘，眼睛太毒了。

　　“当过兵。”他说。

　　“特种兵？”

　　“嗯。”

　　“哇！”苏小小眼睛亮了，“那你杀过人吗？”

　　陆沉没有回答。

　　苏小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吐了吐舌头：“行吧行吧，我不问了。但你得告诉我——这地里的土为什么是温的？”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见过了一些东西，但选择不去在意的干净。

　　“你爷爷呢？”他问。

　　“晒草药去了。”苏小小说，“他每天早上都去后山采药，太阳出来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你问他。”

　　苏小小歪着头：“为什么问我爷爷？”

　　“因为你知道的，他都懂。你不懂的，他也懂。”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哥，你说话跟我爷爷一样，神神叨叨的。”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林老师让我告诉你——中午她给你送绿豆汤。她说你一个人刚来，肯定没开火。”

　　“好。”

　　苏小小翻过篱笆墙，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哥。”

　　“嗯？”

　　“昨天晚上那三个人……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干的？”

　　陆沉看着她。

　　苏小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八卦。

　　“你害怕吗？”他问。

　　苏小小想了想，摇摇头：“不怕。我爷爷在，我不怕。”

　　“那就别问。”

　　苏小小咬了咬嘴唇，点点头，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伏笔埋设——苏大壮的秘密）

　　上午九点，陆沉翻完了三亩地。

　　他坐在枣树下喝水，苏大壮端着一碗面走过来。

　　“吃吧。”老头把碗递给他，“小小那丫头片子不会做饭，就会煮面条。你别嫌弃。”

　　陆沉接过碗，吃了一口。

　　面条煮得太烂了，盐放多了，酱油也放多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苏大壮蹲在他旁边，抽着旱烟，看了一会儿他翻过的地。

　　“三亩了？”老头问。

　　“嗯。”

　　“下午能翻完？”

　　“能。”

　　苏大壮“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小跟我说，地里的土是温的。”

　　陆沉筷子顿了一下。

　　“你让她来问我的。”苏大壮说，“你是觉得，我能给她答案？”

　　陆沉放下碗，看着苏大壮。

　　老头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头。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大壮的呼吸。

　　普通人呼吸，胸口起伏。苏大壮呼吸，腹部微动。

　　这是修真者的呼吸法。

　　“你是修真者。”陆沉说。

　　苏大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六十年前，我是药王谷的外门弟子。”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谷里内斗，我师父被杀了，我就跑了。跑到青山村，娶了个媳妇，生了娃，种了一辈子地。”

　　他转头看陆沉：“你身上的灵气，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你不是普通的修真者。”

　　陆沉没有接话。

　　“你不说，我不问。”苏大壮掐灭烟，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魔修来了，你得保护村子。我老了，打不动了。小小还小，我不想她……”

　　他没有说完，但陆沉懂了。

　　“好。”陆沉说。

　　苏大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种子——明天会发芽。”

　　陆沉皱眉：“什么？”

　　“正常种子要七天发芽。你种的，明天就会发芽。”苏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那块地，是灵脉的出口。而你……你有让灵植加速生长的能力。”

　　陆沉的手握紧了碗沿。

　　“别紧张。”苏大壮说，“我不会说出去。但你得知道——你能瞒住普通人，瞒不住修真者。那帮魔修，迟早会发现。”

　　他走进屋子，关上门。

　　陆沉坐在枣树下，看着碗里的面汤。

　　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他端起碗，把面汤一口喝完。

　　（配角成长——林婉儿的试探）

　　中午，林婉儿来了。

　　她端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绿豆汤。

　　“小小说你没开火，我给你带了点。”她把保温桶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绿豆是村里自己种的，冰糖是我从镇上买的，你尝尝。”

　　陆沉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绿豆煮得烂而不碎，冰糖的甜味刚刚好，不腻。

　　“好喝。”他说。

　　林婉儿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今天没穿白裙子，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陆沉知道她不普通。

　　昨天晚上她说的话——魔修，精血，魂魄——不是普通人能说出来的。

　　“林老师。”陆沉放下碗，“你从哪儿来？”

　　“你查户口啊？”林婉儿歪头看他。

　　“随便问问。”

　　林婉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你吃糖吗？”她问。

　　“不吃。”

　　“那你抽烟？”

　　“抽。”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陆沉看着她。

　　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天生就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林婉儿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说了，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是魔修。”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腮帮子，发出“啵”的一声。

　　“我是药王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修真界的医药世家。三年前来青山村，是为了调查灵脉。”

　　“灵脉？”

　　“你不知道？”林婉儿歪头看他，“那你来这儿种地，是巧合？”

　　陆沉没有回答。

　　林婉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不问。但我提醒你——那些魔修，不是你能对付的。哪怕你是特种兵，哪怕你有灵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绿豆汤喝完把保温桶还我。那是我最喜欢的保温桶。”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块地里的灵植，如果长出来了，别让人看到。尤其是冷家的人。”

　　“冷家？”

　　“临江市的修真世家。”林婉儿说，“他们也在盯着这块灵脉。冷家大小姐冷月，已经到镇上了。”

　　她转身走了。

　　陆沉坐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轰炸。

　　陈若曦：17条未读。

　　冷月：5条未读。

　　他先点开冷月的消息——

　　【陆沉，听说你去青山村了？】

　　【那块地下面有灵脉，你知不知道？】

　　【冷家要开发那块地，你开个价。】

　　【陆沉？】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完，删掉。

　　再点开陈若曦的消息——

　　【陆沉，青山村的案子，特勤局已经注意到了。】

　　【三具尸体，颈部齿痕，血液被抽干——是魔修干的。】

　　【根据情报，他们的目标是青山村地下的上古灵脉。】

　　【你小心。】

　　【另外，冷家也派人去了。带队的是冷月本人。】

　　【陆沉，你还在吗？】

　　【你是不是又关机了？】

　　【行吧。你自己保重。】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

　　【冷月已经到了。她带了一队人。不是保镖，是修真者。】

　　陆沉看完，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翻地。

　　冷月来了。

　　魔修也快来了。

　　但他今天下午的目标，是把剩下的两亩地翻完。

　　其他的事，等种完地再说。

　　（章末留钩）

　　下午四点，五亩地全部翻完。

　　陆沉站在地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绒毯。他能感觉到地底下的灵气在涌动，像一条沉睡的河流，被他的锄头吵醒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混沌灵田的能力在蠢蠢欲动——只要他心念一动，灵气就会涌入这片土地，让种子一夜之间破土而出。

　　但他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道上。

　　不是普通的轿车。

　　劳斯莱斯。

　　在这条满是三轮车和拖拉机的泥巴路上，这辆车像外星飞船一样扎眼。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黑色职业裙，高跟鞋，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冷月。

　　她看到陆沉，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猎手看到猎物的笑。

　　“你就是陆沉？”

　　陆沉没有回答。

　　冷月也不在意。她走到地头，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灵脉。”她说，声音很轻，但陆沉听得很清楚，“就在这块地下面。”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陆沉，双手抱在胸前。

　　“这块地，我要了。你开个价。”

　　陆沉看着她。

　　“不卖。”他说。

　　冷月挑了挑眉：“你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千万。”

　　陆沉转身往院子里走。

　　“两千万。”

　　陆沉推开门。

　　“五千万。”

　　陆沉走进院子，转身关门。

　　冷月站在门外，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陆沉看了她一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冷月站在门外，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行。”她转身，高跟鞋踩在泥巴路上，一步一个坑，“我还会再来的。”

　　她上了车，但没有走。

　　她坐在后座，摇下车窗，看着陆沉的老屋。

　　“查一下。”她对司机说。

　　“查什么？”

　　“他的底细。”

　　“大小姐，这人……”

　　“不简单。”冷月说，眼睛还盯着老屋的窗户，“这个人，不简单。”

　　夕阳西下，把青山村染成金红色。

　　陆沉坐在炕上，把斩魔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刀刃上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沾了血。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漫出去。

　　山腹深处的溶洞里，黑袍人还在。

　　棺材里的尸王，指甲又长了一寸。

　　黑袍人抬起头，朝陆沉神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快了。”他说，“血月再圆一次，你就该醒了。”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尸王，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

　　“到时候，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你的。”

　　尸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今天不是血月。

　　但快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天。”他自言自语。

　　最多三天。

　　魔修就会动手。

　　他把斩魔刃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三天，他要把地种完。

　　然后——

　　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