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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血月尸影

  血月当空。

  青山村的老槐树下,躺着三具尸体。

  尸体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头朝东,脚朝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被抽干了一切之后的枯白,像三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白纸。

  张铁柱蹲在尸体旁边,手在发抖。

  他是青山村的村长,当了二十多年,见过死人——村里老人走的时候,他都去帮忙操办后事。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三个壮汉,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五六,都是村里最结实的劳力。他们的脖子侧面各有两个小孔,间距比毒蛇的牙距还宽,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血被吸干了。

  不是流出来,是被吸干的。

  张铁柱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故事——山里有妖怪,专吸人血。他一直当故事听,现在他不确定了。

  “又是他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苏大壮蹲在人群后面,抽着旱烟,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月第三次了。”

  人群炸开了锅。

  “第三次?前两次也是他们干的?”

  “老李家的小子是不是就是被……”

  “别说了!别说了!”

  “谁?”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人群边缘。

  寸头,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半截脖子。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眼睛很沉——不是那种年轻人的锐利,而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的沉。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到回响。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看起来很随意,但张铁柱注意到,他的重心一直压在脚尖——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扑出去或者转身离开的姿势。

  “你是谁?”张铁柱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他不能让外人看出来。

  “陆沉。新来的。买老李家房子的。”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今天下午确实来了个外地人,说要来种地。当时大家都觉得是笑话,城里人来乡下种地?现在没人笑了。

  陆沉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捂住鼻子——血腥味很重,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衣领,露出脖子上的伤口。

  四个小孔。

  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但被咬了两遍。

  “齿痕。”陆沉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不是动物的。”

  张铁柱凑近看了一眼:“那是……”

  “人的。”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牙齿比普通人尖,间距也比普通人宽。咬合力很大,一口下去直接咬穿颈动脉。”

  他看了看三具尸体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没有挣扎痕迹。不是被偷袭,是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从咬住到失去意识,不超过三秒。”

  人群更安静了。

  张铁柱咽了口口水:“你……你是法医?”

  “不是。”陆沉说,“看过几集《今日说法》。”

  没人笑。

  “吸血鬼?”有人小声问。

  陆沉没回答。他转头看向人群后面,看向那个抽旱烟的老头。

  苏大壮。

  老头坐在石碾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着,旱烟在嘴里叼着,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但他没有要弹掉的意思。

  “不是吸血鬼。”一个女声从人群里挤出来。

  林婉儿。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在这群穿着汗衫、卷着裤腿的村民中间,她像一幅画挂错了地方。

  但她的眼神很锐利。

  不是那种书呆子的锐利,而是见过血的锐利。

  “是魔修。”她走到尸体旁边,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用活人鲜血修炼的邪道修真者。他们吸的不是血,是精气和生命力。被吸干的人,魂魄都散了,连投胎都做不到。”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课。

  张铁柱的脸白了:“林老师,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她转头看向陆沉。

  四目相对。

  陆沉的眼睛很沉,林婉儿的眼睛很亮。

  “你新来的?”她问。

  “嗯。”

  “我劝你一句——天亮就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适合你。”林婉儿说,“你不是普通人,我看得出来。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陆沉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他转头看向村后的山。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月光把山头镀了一层银色。山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村子。

  “地我已经买了。”他说。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苦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疼?

  “行。”她说,“那你保重。”

  她转身走了。白裙子在血色的月光下,像一朵移动的白花,很快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张铁柱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当村长二十多年,林婉儿三年前来村里支教,他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村官。但今天她说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村长。”陆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尸体不能留在村里。天一亮就报官,说是野兽咬的。伤口用刀划烂,别让人看出来是齿痕。”

  张铁柱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让我瞒报?”

  “不是瞒报。”陆沉说,“是保护活着的人。”

  他看了张铁柱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如果让人知道青山村有‘吸血鬼’,记者会来,警察会来,专家会来。然后呢?那些东西还会再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三个人了。”

  张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陆沉说得对。

  “你……你到底是谁?”他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村尾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村长。”

  “嗯?”

  “今晚让大家关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为……为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因为我今晚不睡觉。”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铁柱站在原地,腿更软了。

  陆沉回到老屋,没有进屋。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血色的月光下升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是在听。

  神识像水一样漫出去——不是漫向村子,而是漫向村后的深山。穿过树林,穿过溪流,穿过岩石,一路向下,深入山腹。

  三秒后,他找到了。

  山腹深处有一个溶洞,溶洞里点着几盏油灯,灯火是绿色的,像鬼火。

  五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不是木头做的,是骨头。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白森森的,拼在一起,缝隙里渗着黑色的液体。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东西的皮肤是灰紫色的,嘴唇发黑,指甲有半尺长,像五把弯刀。它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但陆沉知道它没有死。

  它在等。

  等血月最圆的那一晚,等精血足够多的时候,它就会醒过来。

  棺材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很尖,很白,白得不正常。

  黑袍人突然抬起头,朝陆沉神识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没有瞳孔。

  陆沉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他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尸王。”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养了个血瞳魔修。”

  他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火星溅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子。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刃口只有六寸,但刀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金属浇铸在刀刃上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斩魔刃。

  特勤局特制的武器,专门对付修真者的。一刀下去,不仅能割开皮肉,还能斩断灵力护罩。

  他把斩魔刃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炕很硬,被褥有一股霉味,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陆沉看着那个圆,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五岁被特勤局选中,想起第一次杀人,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沉沉,你要好好的”。

  想起三个月前,缅甸丛林里的那个晚上,他蹲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想不起来那双手上一次种花是什么时候。

  “够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血月当空。

  村后的山里,溶洞中的黑袍人抬起头,看向青山村的方向。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这村子里,有个硬茬子。”

  他转头看向棺材里的尸王,伸出手,轻轻抚摸尸王灰紫色的脸颊。

  “再等等。”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再吃几顿饱饭,你就该醒了。”

  他的手指划过尸王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液。

  血是温的。

  三具尸体的血。

  黑袍人把手放进嘴里,吮吸着指尖上的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甜。”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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