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一个月后，俞清再次站在皇宫的大殿前。

　　这次不是因为头风，也不是因为难产，而是因为——功。

　　南唐使者的事，已经传遍了汴京。一个被太医局判了“脱力“的危重病人，俞清不但看出是中毒，还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法子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更重要的是，他识破了这是一场假病阴谋，避免了后周与南唐可能的外交冲突。

　　这些功劳，柴荣都记着。

　　“俞医官，请进。“宦官的声音比上次恭敬了许多。

　　俞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来，是为了给柴荣治头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试探和紧张。这次，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赏，认可，还有一点……审视。

　　柴荣坐在案几后面，穿着黑色的王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要疲惫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俞清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俞医官，“柴荣开口，声音低沉，“南唐使者的事，我听说了。“

　　俞清跪下：“草民只是尽本分。“

　　“本分？“柴荣笑了笑，“你的本分，让很多人都汗颜。“

　　他顿了顿，继续说：“太医局的首正王公前日来见我，说太医局里空了一个太医丞的位置。他想让你补上。“

　　俞清的心跳了一下。

　　太医丞。

　　在太医局的官阶体系里，太医丞是仅次于太医局首正的职位，分管太医院的日常事务、药材管理、医官调度。放在现代医院，相当于副院长加医务科科长。

　　（一个巨大的跃升。）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多的……麻烦。）

　　“草民资历尚浅，“俞清说，“恐难胜任。“

　　“资历？“柴荣看了他一眼，“在我这里，不看资历，只看本事。你救了我，救了南唐使者，救了慕容将军的夫人，还让那个叫'内科诊室'的地方，一个月看了四十七个病人——这，就是你的资历。“

　　俞清没有说话。

　　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宫墙上的飞檐。

　　“太医局里，有很多老医官，“他说，“他们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我需要一个人，能打破僵局，能带来新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俞清：“你，就是那个人。“

　　俞清抬起头，与柴荣的目光相遇。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但也有一丝……警告。

　　“太医丞的职责，不光是看病。“柴荣说，“还要管人，管事，管药材，管规矩。太医局里关系复杂，利益交错，你要有准备。“

　　“草民明白。“

　　“还有一件事，“柴荣坐回案几后，“关于那个内科诊室。王公说，那里现在有两个女医坐诊，看的是妇科杂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俞清的反应。

　　俞清心里一紧，但还是平静地回答：“是。“

　　“礼部有人反对，“柴荣说，“说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但那些病人需要诊治，“俞清说，“很多妇科疾病，男医官不便检查，只能靠女医。内科诊室救了不少人。“

　　“我知道，“柴荣点点头，“所以我没有下令关闭它。但我必须提醒你——“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太医丞可以当，内科诊室也可以继续开。但不能扩大。两个女医，已经是极限。再多，朝堂上会有更多反对声音。“

　　俞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草民遵命。“

　　柴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他说，“明天，太医局会正式宣布你的任命。从明天起，你就是太医丞了。“

　　他挥了挥手：“去吧。“

　　俞清行了一礼，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柴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俞清。“

　　俞清停下脚步。

　　“太医局的水很深，“柴荣说，“小心点。“

　　“谢陛下提醒。“

　　---

　　###贰

　　从皇宫出来，俞清没有直接回太医局，而是去了城东茶馆。

　　陈抟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绿豆糕。老道士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看起来精神矍铄。

　　“俞医官，“陈抟笑了笑，“哦不，现在该叫俞太医丞了。“

　　俞清坐下：“真人的消息真快。“

　　“这汴京城，没有什么事能瞒过老道。“陈抟倒了杯茶，推给俞清，“太医丞……好位置，但也是风口浪尖。“

　　“真人是指？“

　　“太医局里有十几个人盯着那个位置，“陈抟说，“你一个外来者，资历最浅，却一下子爬到了他们头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俞清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孙有礼，“陈抟继续说，“他原本以为，太医丞的位置会是他师兄的。现在被你占了，他会怎么做？“

　　俞清想起了布带上那句话：“不要相信孙有礼。“

　　“真人，“他说，“您觉得，我该不该接这个位置？“

　　“接，“陈抟毫不犹豫，“为什么不接？太医丞有实权，能做事。你想推行女医辅医，想改革太医局，想救人——都需要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你要记住——权力是刀，能救人，也能杀人。就看你怎么用。“

　　俞清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抟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这是老道送你的贺礼。“

　　俞清拿起书，是一本《千金要方》，唐代孙思邈的医书。但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高处不胜寒，小心脚下。“

　　俞清抬头，看着陈抟。

　　老道士微微一笑：“俞太医丞，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医官了。你是官，是太医局的副手，是很多人眼里的'竞争对手'，也是很多人眼里的'靠山'。“

　　“这条路，不好走。“

　　“但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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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第二天，太医局正厅。

　　太医院首王公站在主位，下面站着二十多名医官，有老有少，有文有武。俞清站在前排，穿着新发的太医丞官服——深紫色的袍子，胸前绣着仙鹤纹样。

　　孙有礼站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

　　王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任命文书：

　　“……显德三年四月，太医局太医丞一职出缺。经太医院首举荐，陛下钦定，命俞清为太医丞，掌太医局日常事务、药材管理、医官调度。即日生效。“

　　宣读完毕，王公看向俞清：“俞太医丞，上来说两句。“

　　俞清走上前，站在王公旁边。

　　他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不屑，有的期待。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希望太医局能变好，有的是混日子等退休，还有的……是敌人。

　　“各位同僚，“俞清开口，声音平静，“俞清资历尚浅，蒙陛下和王公信任，担任太医丞一职。今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他顿了顿，继续说：“太医局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这是我唯一的准则。无论将来做什么决定，做什么改革，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会尽我所能，让太医局变得更好，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治。“

　　“谢谢。“

　　说完，他退后一步。

　　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孙有礼没有鼓掌。

　　---

　　###肆

　　升迁仪式结束后，俞清被王公叫到书房。

　　“坐，“王公指了指椅子，“太医丞的职责，你都清楚了吗？“

　　“大致清楚。“俞清说。

　　“大致不够，“王公摇头，“太医局每个月要采购上千斤药材，从全国各地运来，分类存放，分配使用。这其中，有多少猫腻，你知道吗？“

　　俞清心里一动：“请王公示下。“

　　王公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俞清：“这是上个月的药材采购账。你看看。“

　　俞清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

　　（当归，一百斤，单价每斤三十文。）

　　（黄芪，两百斤，单价每斤二十五文。）

　　（人参，五十斤，单价每斤两百文。）

　　看起来很正常。

　　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金额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总价……“他说，“似乎有点高。“

　　“不是有点高，“王公冷笑，“是高出三成。每个月都这样，持续了两年。“

　　俞清抬头：“有人吃回扣？“

　　“不只是回扣，“王公说，“还有以次充好，缺斤少两，虚报损耗……太医局每年花在药材上的银子，有一大半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顿了顿，看着俞清：“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一个人，管不了。太医局里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你来了。“王公说，“太医丞有审查药材采购的职权。这件事，交给你。“

　　俞清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处理好了，能在太医局里树立威信。

　　处理不好，会得罪一大批人。

　　“王公，“他说，“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王公点头，“但我要结果。“

　　“明白。“

　　---

　　###伍

　　从王公的书房出来，俞清去了内科诊室。

　　杨绣娘和赵小婉正在给病人看病。诊室里有五六个病人排队，大部分是女性，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看到俞清进来，杨绣娘抬起头：“俞太医丞，恭喜。“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谄媚，也没有疏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清笑了笑：“杨婆婆还是叫我俞医官吧，听着顺耳。“

　　“那可不行，“杨绣娘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你现在是太医丞了，得有个太医丞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太医局里，有人来过这里，“杨绣娘压低声音，“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诊室的病人数量，关于我们的诊费，关于……你。“

　　俞清心里一紧：“谁？“

　　“不认识，“杨绣娘说，“但看穿着，是太医局的人。问得很仔细，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俞清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诊室角落，看着那些排队的病人。

　　（这就是他想保护的东西。）

　　（这就是他升迁的意义。）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夫，我……我能看病吗？“

　　“可以，“杨绣娘说，“坐下吧。“

　　妇人坐下，开始描述症状。她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希望，是信任，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那种信任。

　　俞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宁杭医院，病人看医生时，眼神里更多的是怀疑。）

　　（怀疑你的医术，怀疑你的动机，怀疑你开药是不是为了拿回扣。）

　　（但在这里，至少现在，还有信任。）

　　他想起了柴荣的话：“太医丞可以当，内科诊室也可以继续开。但不能扩大。“

　　（两个女医，已经是极限。）

　　（但那些排队的病人，那些还在家里忍痛的女人……）

　　（两个女医，不够。）

　　（远远不够。）

　　---

　　###陆

　　傍晚，俞清回到赵将军府。

　　赵匡胤在院子里等他，看到俞清身上的官服，挑了挑眉：“太医丞，恭喜。“

　　俞清苦笑：“将军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赵匡胤认真地说，“太医丞是个实权位置。有了这个位置，你能做的事更多。“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也知道，权力越大，敌人越多。“

　　“我知道，“俞清说，“今天已经有人开始查内科诊室了。“

　　“查？“赵匡胤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不清楚，“俞清摇头，“杨婆婆说，是太医局的人。“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俞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韩通那边，“赵匡胤的声音低沉，“他最近动作频繁。我的人探听到，他在暗中联络太医局里的某些人。“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赵匡胤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上次刺客的事，他失败了。这次，他可能会用更隐蔽的手段。“

　　他走到俞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是太医丞了，目标更大，更要小心。“

　　“我明白。“

　　“还有，“赵匡胤说，“范质那边，你要特别注意。太医丞的任命，他虽然没有明着反对，但心里肯定不舒服。“

　　俞清点点头。

　　他知道，范质不会轻易放过他。

　　（太医丞的位置，是一个台阶。）

　　（也是一个靶子。）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

　　（但也越容易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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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晚上，俞清在灯下翻开王公给的那本账册。

　　他仔细核对每一笔药材采购，用炭笔在纸上列出可疑之处：

　　1.当归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20%。

　　2.黄芪的损耗率，达到了惊人的15%（正常应该在5%以内）。

　　3.人参的规格，账册上写的是“上品“，但库存里的实际品质，只能算“中品“。

　　4.有几笔采购，供货商的名字很奇怪，像是临时编造的。

　　（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回扣，而是系统性的腐败。）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汴京的夜色深沉，远处有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他想起了陈抟的话：“高处不胜寒，小心脚下。“

　　（脚下，是太医局这个泥潭。）

　　（里面有多少暗流，多少漩涡，多少看不见的陷阱。）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脚下，也是那些排队的病人。

　　是那些等待救治的生命。

　　是那些把信任交给他的眼睛。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1.孙有礼（药材采购主要负责人）

　　2.李四（药材库管事）

　　3.王五（账房先生）

　　（这三个人，是关键。）

　　（从他们入手，查清药材采购的问题。）

　　（但怎么查？）

　　（直接查，会打草惊蛇。）

　　（暗中查，需要证据。）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账房先生王五入手。

　　账房先生管账，知道所有采购的明细。如果能从他那里拿到真实的账本，就能掌握证据。

　　但怎么接近王五？

　　俞清想了想，有了主意。

　　（太医丞有权审查账目。）

　　（可以以“熟悉太医局财务“为名，要求王五汇报工作。）

　　（在汇报过程中，观察他的反应。）

　　（寻找破绽。）

　　他把计划记在心里，然后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汴京的夜，还很漫长。

　　---

　　###捌

　　第二天一早，俞清以太医丞的身份，召集太医局的几位管事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包括孙有礼、李四、王五，还有其他几个分管不同事务的管事。

　　俞清坐在主位，看着下面那些面孔。

　　“各位，“他开口，“我新官上任，对太医局的运作还不熟悉。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了解一下各自分管的事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五身上：“王先生，你是账房先生，管着太医局的财务。我想听听，太医局每个月的收支情况。“

　　王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俞清会第一个问他。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长得瘦小精干，眼睛很小，但很亮。听到俞清的话，他连忙站起来：“回太医丞，太医局每个月的收入，主要来自朝廷拨款，还有一部分是诊费收入。支出方面，最大的是药材采购，其次是医官俸禄，还有日常开销……“

　　他开始详细汇报，数字流利，条理清晰。

　　（太流利了。）

　　（像是背过很多遍。）

　　俞清一边听，一边观察王五的表情。

　　王五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俞清。当说到药材采购的具体数字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汇报完毕，俞清点点头：“王先生辛苦了。账目很清晰，但我有个疑问——“

　　他翻开账册，指着一行：“这里写，上个月采购当归一百斤，单价每斤三十文。但我昨天去市场问过，上好的当归，市价是每斤二十五文。为什么我们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五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五身上。

　　王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回太医丞，太医局采购的药材，都是上上品，品质比市面上的好，所以价格高一些。“

　　“是吗？“俞清看着他，“那这批当归，现在在哪里？“

　　“在……在药材库里，“王五说，“李四管事管着。“

　　“李管事，会后带我去看看这批当归。“

　　李四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俞清没有再追问，继续问其他问题。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王五在撒谎。）

　　（李四在配合。）

　　（孙有礼……在暗中观察。）

　　这场会议，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

　　###玖

　　会后，俞清让李四带他去药材库。

　　药材库在太医局后院，是一座很大的砖房，里面摆满了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药味，混合着霉味和尘土味。

　　李四走到一个架子前，指着上面的布袋：“这就是上个月采购的当归。“

　　俞清打开布袋，抓起一把当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成色。

　　（品质一般。）

　　（最多算中品，绝不是上上品。）

　　“李管事，“他说，“这批当归，你验收的时候，觉得品质如何？“

　　李四迟疑了一下：“还……还可以。“

　　“还可以？“俞清看着他，“太医局花高价采购上上品，结果买回来的是'还可以'的中品。李管事，你觉得这合理吗？“

　　李四的额头开始冒汗：“太医丞，这……这可能是供货商的问题。我验收的时候，明明看着是上品……“

　　“是吗？“俞清打断他，“那我们去看看其他药材。“

　　他一个一个架子看过去，黄芪、人参、枸杞、甘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以次充好。）

　　（缺斤少两。）

　　（虚报品质。）

　　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李管事，“俞清最后说，“药材库的管理，有很大的问题。从今天起，我要重新制定验收标准，所有采购的药材，必须经过我的审查，才能入库。“

　　李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太医丞，这……这不合规矩。药材验收，一向是我负责……“

　　“规矩可以改，“俞清说，“我是太医丞，有权力制定新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太医局的药材，是用来救命的。如果药材有问题，可能会害死人。李管事，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李四低下头：“明白。“

　　“明白就好，“俞清说，“从明天开始，我会派人来协助你管理药材库。希望你能配合。“

　　说完，他转身离开药材库。

　　李四站在原地，看着俞清的背影，眼神复杂。

　　---

　　###拾

　　从药材库出来，俞清去了内科诊室。

　　杨绣娘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赵小婉在旁边帮忙。看到俞清进来，杨绣娘抬头：“俞太医丞，有事？“

　　“没事，“俞清说，“就是来看看。“

　　他在诊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上的药材，又看了看病人的情况。

　　一切正常。

　　（至少这里，还是干净的。）

　　（至少这里，还在救人。）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弱，像是生病了。

　　“大夫，“女子带着哭腔，“我的孩子……发烧两天了，怎么办？“

　　杨绣娘走过去，接过婴儿，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喉咙。

　　“是喉炎，“她说，“得赶紧用药。“

　　她转头对赵小婉说：“去拿金银花、连翘、薄荷，还有一点冰片。“

　　赵小婉点点头，快步去取药。

　　俞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想保护的东西。）

　　（这就是他升迁的意义。）

　　杨绣娘配好药，交给女子：“回去用温水化开，一天三次。如果明天还烧，再来找我。“

　　女子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诊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杨婆婆，“俞清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内科诊室不能开了，你怎么办？“

　　杨绣娘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开？“

　　“可能有人反对，“俞清说，“可能压力太大，可能……“

　　“那就换个地方开，“杨绣娘打断他，“汴京城这么大，总有个角落能容得下我们。“

　　她顿了顿，又说：“俞医官，你知道吗？我当了三十八年药婆，见过太多女人因为没地方看病，活活痛死。现在有了这个诊室，至少能救一些人。我不想它关门。“

　　俞清点点头：“我也不想。“

　　“那就别让它关门，“杨绣娘说，“你是太医丞了，有权力。用你的权力，保护它。“

　　俞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的。“

　　---

　　###拾壹

　　傍晚，俞清回到太医局的书房。

　　太医丞的书房比之前的大，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和账册，桌上堆着待处理的公文。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药材采购的问题。

　　（问题很严重。）

　　（牵涉的人很多。）

　　（处理起来很麻烦。）

　　但他必须处理。

　　因为不处理，会有更多的问题。

　　会有更多的腐败。

　　会有更多的病人，因为劣质药材而受害。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改革方案：

　　1.建立新的药材验收标准，明确品质分级。

　　2.设立采购审核委员会，由太医丞、药材库管事、账房先生三人共同审核采购合同。

　　3.定期抽查库存药材，确保品质符合标准。

　　4.对违规采购行为，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把汴京城的屋顶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的晚钟，悠长而沉重。

　　他想起了柴荣的话：“太医局的水很深，小心点。“

　　（他知道。）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不是为自己走的。

　　是为那些排队的病人走的。

　　是为那些等待救治的生命走的。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太医局的院子里，有几个医官在散步，看到他出来，纷纷行礼：“太医丞。“

　　俞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的人。

　　---

　　###拾贰

　　城东茶馆，戌时。

　　陈抟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俞太医丞，“陈抟笑了笑，“今天很忙？“

　　“很忙，“俞清坐下，“药材采购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早就知道，“陈抟说，“太医局这个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想整顿，得慢慢来。“

　　“慢慢来，“俞清摇头，“慢慢来，会有更多病人受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从账房先生王五入手，“俞清说，“他管账，知道所有细节。如果能让他开口，就能掌握证据。“

　　陈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五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个老实人，但胆子小，怕事。他做假账，可能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你说呢？“陈抟看着他。

　　俞清心里明白了：“孙有礼。“

　　“对，“陈抟点头，“孙有礼是范质的人，在太医局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药材采购的油水，他占了大头。王五只是个小人物，不敢得罪他。“

　　“那李四呢？“

　　“李四是孙有礼的表弟，“陈抟说，“两人一伙的。“

　　俞清深吸一口气。

　　（情况很复杂。）

　　（牵一发而动全身。）

　　“真人，“他说，“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俞太医丞，你现在是官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情，不能硬来，得绕个弯。“

　　“怎么绕？“

　　“王五胆小，怕事，“陈抟说，“但他也有弱点。他有个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想考科举。如果能保证他儿子的前程，他可能会开口。“

　　俞清眼睛一亮：“真人的意思是……“

　　“我认识国子监的博士，“陈抟说，“可以帮忙说句话。但前提是，王五得配合。“

　　“我明白，“俞清说，“我会找他谈。“

　　“还有一件事，“陈抟压低声音，“孙有礼最近在暗中联络一个人。“

　　“谁？“

　　“玄真子，“陈抟说，“一个有名的术士，最近来了汴京。“

　　俞清心里一紧：“术士？“

　　“对，“陈抟的表情变得严肃，“玄真子擅长占卜星象，据说能看出人的'来历'。孙有礼找他，可能是想查你的底细。“

　　俞清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身份暴露的风险。）

　　（最大的恐惧。）

　　“真人，“他说，“我该怎么办？“

　　陈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俞太医丞，“他说，“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就面对它。“

　　“怎么面对？“

　　“让自己变得更强，“陈抟说，“强到没有人敢质疑你，强到没有人敢查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是太医丞了，有权力，有地位。但还不够。你需要更多的功绩，更多的人脉，更多的保护。“

　　“怎么做？“

　　“救人，“陈抟说，“救更多的人，救更重要的人。当这汴京城里，有一半的权贵欠你一条命的时候，就没人敢动你了。“

　　俞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陈抟说，“小心玄真子。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会的。“

　　---

　　###拾叁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汴京的街道上，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远处有卖夜宵的摊贩，热气在夜色里升腾，混合着食物的香气。

　　俞清走在街上，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玄真子。）

　　（术士。）

　　（查来历。）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医术超群的人，一个突然出现在汴京城的人。

　　如果有人怀疑，如果有人调查，如果有人……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躲不掉。）

　　（只能面对。）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太医局。

　　太医局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很熟悉——是陈抟的字。

　　他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玄真子今日离开汴京，但留下话：'真相总会大白'。“

　　俞清的手，微微颤抖。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夜色如墨。

　　汴京的夜，还很漫长。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第十九章·升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