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
春节前一周,林辰终于完成了毕业论文开题答辩。
“量子引力在早期宇宙暴胀中的可能效应”——一个宏大得可笑的题目,但他必须选这个,因为知识库里的信息让他无法再安心研究那些“常规”物理学。导师看了开题报告,眉头紧锁:“小林,这个方向……太前沿了,几乎没任何可参考的文献。你确定要做?”
“我确定。我想试试。”林辰说,心里想的是知识库里关于“时空结构”的那些描述。
“行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钻牛角尖,做不出来及时换题。”导师签了字,没再多问。
走出学院大楼,冬日的阳光惨白。校园里已经有年味了,到处挂着红灯笼,学生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过年。林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疏离感。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恋爱、工作,而他的烦恼是人类文明的命运和星际协议。这种割裂感,像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手机震动,是母亲:“小辰,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条大鱼,说给你补补。”
“回,大概六点到。”
“好,路上小心。对了,你张阿姨介绍那姑娘,你联系人家没?”
“……还没,最近忙。”
“再忙也要谈对象啊!你都二十五了!”
林辰苦笑。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需要操心终身大事的儿子,而不是什么“人类文明常驻代表”。也许这样更好,至少还有一部分生活是正常的。
回家的地铁上,他进入碎片网络,看看其他人的近况。索菲亚的药物临床试验在非洲顺利推进,第一批患者恢复良好,但当地政府开始关注这个“神秘的国际医疗组织”。陈墨的通讯原型有了突破,成功实现了地球到月球轨道探测器之间的瞬时通讯,但能耗巨大,一次通话就能烧掉一台服务器的算力。王磊的基金会筹款有了进展,两个硅谷的亿万富翁表示了兴趣,但要求“了解技术细节”。
“不能给细节。”托马斯警告,“就说我们在做前沿研究,有突破性进展,但需要资金验证。用愿景吸引他们,别用技术。”
“明白。”
网络里还多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伊万。他在东欧的行动收尾后,没有回国,而是继续在欧洲游走,调查“地球保护阵线”的活动。他发来了一份简报:
“地球保护阵线”高层疑似与某个“非人类实体”接触。情报模糊,但有几个前成员的证词提到“光中的声音”和“使命”。他们似乎在准备一次大规模行动,目标可能是“揭露真相”,方式可能是恐怖袭击。地点和时间未知,但建议提高警惕。”
非人类实体?是联盟内部的反对派,还是其他什么?林辰感到不安。他联系引导者晨曦,询问是否知道这个情况。
晨曦的回应延迟了几分钟,然后传来:“联盟观察到地球存在多个未注册的意识活动信号,来源不明。正在调查。建议你们加强安全防护,必要时可请求联盟协助,但会消耗‘信任度’。”
“消耗信任度是什么意思?”
“每次请求联盟介入,都会在评估记录中留下标记。过多标记会被视为‘依赖性强’,影响见习期评分。”
也就是说,他们得自己扛。林辰把这个信息共享到网络,提醒所有人注意安全。
晚上到家,父母已经做了一桌菜。父亲开了瓶白酒,给他倒了一小杯:“来,陪我喝点。最近学习累吧?看你瘦了。”
“还好。”林辰举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很辣,但温暖。家常的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饭桌上,父母聊着亲戚家的琐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买了新房……林辰听着,应和着,心里却想着伊万的简报和晨曦的警告。这两个世界,像油和水,无法相融。
“对了,小辰,”母亲突然说,“你记得你陈叔叔吧?他儿子,陈浩,比你小两岁,去年毕业进了国家航天局,听说参与了什么秘密项目,可厉害了。你陈叔叔天天炫耀。”
陈浩?林辰心里一动。陈浩是他小学同学,后来学了航天工程。如果进了国家航天局,也许能成为黎明计划潜在的联络人?但风险太大,万一对方不信,或者向上报告,他们就暴露了。
“妈,陈叔叔有说他参与什么项目吗?”
“好像是什么……月球基地?还是火星探测?我也记不清。反正可了不起了,你呀,也多跟人家学学,别老钻那些没用的理论。”
“嗯,知道了。”林辰低头吃饭,心里却在快速评估。国家航天局……也许是个机会。黎明计划需要更强大的合作伙伴,单靠他们十七个人和几个富翁,撑不起整个文明的转型。但怎么接触?怎么确保安全?
饭后,他回到房间,通过网络联系杨振华。作为前“天宫”指令长,杨振华在航天系统内还有不少人脉。
“陈浩?我有点印象,年轻一代里的尖子,搞推进系统的。”杨振华回应,“但他级别不够高,接触不到核心决策。而且,国家项目保密严格,他不可能随便透露信息。”
“那有没有可能,我们通过他,传递一些……‘启发’?”林辰说,“比如,匿名给他寄点资料,关于新型推进技术的构想,不涉及知识库核心,但足够超前,能引起他们重视。如果他上报,上面可能会成立专项研究,我们就有了间接影响国家战略的渠道。”
“太冒险。匿名资料容易被当成恶作剧,或者引发安全部门的追查。”
“那如果资料来自‘权威’呢?比如,伪造一个国际顶尖实验室的署名?”
“还是冒险。但……也许可以试试。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院士,在航天系统德高望重,可以请他当‘中间人’,就说是一个国际团队的前沿研究,愿意共享部分成果,但要求匿名。”
“可以。但要确保绝对安全,不能追查到我们。”
“我安排。”
计划定下。但林辰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黎明计划要真正推动文明前进,必须和国家力量、国际组织、大企业合作。但每一次接触,都像在雷区里探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春节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周雨在BJ的住处遭到入侵。不是破门而入,是网络入侵——她的电脑、手机、平板全部被远程操控,数据被复制,然后设备被物理烧毁,冒烟短路。她本人当时在超市采购年货,逃过一劫,但回家看到一片狼藉,立刻通过碎片网络报警。
“是专业团队。没留下任何痕迹,连监控都被干扰了。”李未通过网络接入周雨住处的安防系统(幸好是独立网络,没被入侵),分析日志,“目标明确:获取数据,制造恐慌。他们拿走了什么?”
“我所有的采访笔记,关于黎明计划的会议记录——但我用了加密,而且没写敏感信息。还有一些个人照片、通讯录……”周雨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会不会找到基地的位置?”
“不会,基地的坐标只在碎片网络里传递,没在任何电子设备上存储。”托马斯说,“但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建议你立刻撤离,去安全屋。”
“安全屋在哪?”
“伊万在东欧有个据点,你先过去。我安排飞机。”王磊说,“费用我出。”
“等等,”林辰说,“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他们攻击周雨,也许是为了让我们慌乱,暴露更多破绽。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那怎么办?等着他们下次攻击谁?”伊万说,“我建议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检查各自的安全措施。另外,我查一下谁干的。这种手法,不像地球保护阵线那种民间组织,更像……国家情报机构。”
国家情报机构?林辰心里一沉。如果真是某个大国注意到了他们,事情就复杂了。
“先按兵不动。”托马斯决定,“周雨去安全屋。其他人,清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电子设备,改用一次性手机和加密通讯。基地进入静默状态,暂停一切对外联络。等风头过去。”
命令下达,网络里一片忙碌的意念波动。林辰退出网络,看着自己的房间。他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里面有一些关于知识库的笔记——虽然加密了,但难保不被破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硬盘拆出来,用锤子砸碎,扔进马桶冲走。然后换上一部全新的加密手机,只存了必要联系人的虚拟号码。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游戏了。真的有人,或者有组织,在追查他们。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母亲:“小辰,明天除夕,你几点回来?要带点啥?”
“我……可能回不去了。导师突然有个紧急项目,要去外地。”林辰撒谎,心里像被针扎。
“啊?大过年的还出差?什么项目这么急?”
“很重要的国际合作,走不开。对不起,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注意安全,记得吃饺子。我跟你爸说。”
“嗯,你们也保重。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林辰靠在墙上,感到一阵虚脱。谎言会越来越多,距离会越来越远。总有一天,父母会察觉不对劲,那时候他怎么解释?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碎片在枕头下微微发热,像在安慰他。他进入网络,发现其他人也都没睡。意念波动显示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愤怒。
“我们不能一直躲。”李未的意念传来,带着军人的干脆,“得反击。查出谁干的,然后警告他们,我们不是好惹的。”
“但反击可能暴露更多。”陈墨说,“我们现在是暗处,他们在明处。优势在我们。”
“可他们在攻击我们的人!”
“所以要加强防护,不是硬碰硬。”托马斯说,“我建议,成立专门的安全小组,由伊万和李未负责,制定标准的安全规程,所有人遵守。同时,开始反侦察,用我们的技术优势,追踪入侵者的来源。”
“我同意。”林辰说,“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保护黎明计划,保护知识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升级冲突。”
“明白。”
安全小组成立。伊万和李未连夜制定了“黎明安全协议”:所有通讯必须通过碎片网络或加密信道;物理会面必须事先报备,有安保措施;重要数据不存电子设备,只用碎片网络传递;每人配备应急撤离包,内含现金、假证件、一次性通讯工具。
同时,陈墨和阿卡什开始尝试追踪入侵者。他们利用知识库里的“数字足迹分析”技术,对周雨被入侵的设备残留数据做深度挖掘。虽然对方手法专业,但还是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痕迹:攻击流量的中继服务器位于新加坡,但源头指向……北美。
“美国?”林辰皱眉,“CIA?还是其他什么机构?”
“不一定。可能是私人军事公司,或者跨国企业的情报部门。”伊万说,“但手法确实像国家级的。他们可能注意到了我们的一些动作,比如第聂伯罗的微型电网,或者索菲亚的临床试验。这些虽然低调,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出不寻常。”
“那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技术。或者……背后的势力。”托马斯说,“如果他们怀疑我们有外星技术支持,那我们就成了香饽饽,也可能成了靶子。”
压力更大了。他们不仅要面对联盟的评估,地球保护阵线的捣乱,现在还得提防国家情报机构的觊觎。黎明计划像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周围还有冷箭。
除夕夜,林辰一个人待在租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手机里,家庭群在发红包,晒年夜饭。他点了几个红包,发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关掉手机。
他走到阳台,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绚烂,短暂。星空在烟花的间隙中隐约可见,冷静,永恒。
他想,在那些星星中的某些存在眼里,人类的烟花和纷争,是不是也像孩童的游戏,幼稚,但认真得可爱?
碎片在口袋里发热。他拿出它,握在手心。
“新年快乐,林辰。”一个意念突然传来,是引导者晨曦。她的声音在网络中显得柔和了些,“你们的第一年,很不容易。但你们做得比很多文明都好。”
“谢谢。但我们有麻烦了。”林辰把情况简单说了。
“我知道。但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文明在接触星空后,都会经历‘暗流’阶段——内部矛盾,外部窥探,自我怀疑。扛过去,才能迎来真正的黎明。”
“我们能扛过去吗?”
“这取决于你们自己。但记住,碎片选择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完美,而是因为你们在压力下,依然能选择合作,而不是分裂。保持这个特质,你们就有希望。”
通话结束。林辰握着碎片,看着星空。
是啊,合作,而不是分裂。这也许就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烟花渐渐稀少,夜空恢复寂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在寒冷中飘散。
新一年来了。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