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全这辈子揉的第一团面,死于非命。
准确地说,是死在他的手上。
“这叫面?”阿布站在案板前,一脸沉痛地看着那团灰扑扑、稀糊糊、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这叫浆糊。咱这铺子三代人了,从没出过这种浆糊。”
唐安全擦了把汗,脸上沾着一道面粉印子,看起来很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努力的方向错了。”阿布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戳了戳那团面,“面要揉,不是捶。你刚才那架势,像是在报杀父之仇。”
唐安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是他穿越的第四天。天还没亮,阿布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袋面粉、一盆水、一小撮盐,然后说了一句让他铭记终生的话——“揉吧。”
唐安全当时还觉得挺简单。揉面嘛,他在现代也看过美食视频,不就是把面粉和水混在一起,然后揉来揉去吗?
事实证明,他看的那些美食视频全是剪辑过的。
面粉加水之后,先是变成了一盆黏糊糊的东西,粘得他满手都是。他拼命加干面粉,然后又变得太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再加水和稀了,再加面和干了,再加水和稀了,再加面——
等他回过神来,案板上已经堆了一座小山似的面疙瘩,而阿布的表情像是刚死了亲人。
“这一袋面,八十文。”阿布的声音在发抖,“咱一天卖一百个饼,也就挣一百文。你这一早上,揉没了一天的利润。”
唐安全沉默了三秒。
“阿布。”
“嗯?”
“要不……我还是只负责撒芝麻吧?”
阿布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唐安全,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唐安全摇了摇头。他对这个身体的“父亲”一无所知。
“你爹说,唐家的男人,揉出来的面要像女人的腰——软,但有劲儿。”阿布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爹的手艺,在崇仁坊是数得着的。他揉的面,烙出来的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掉渣。你现在说你不揉了,就撒个芝麻?你对得起你爹吗?”
唐安全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爹”,但这话说出来估计会被当成撞坏了脑子,然后郎中又来灌药。
他叹了口气。
“行,我学。”
阿布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他把唐安全那团“浆糊”扒拉到一边(“留着喂猪”),重新倒了一盆面粉。
“看着。”
阿布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他先往面粉中间扒出一个小坑,往里面倒了温水,撒了盐,然后开始搅拌。
唐安全以为会看到什么高深的技艺。
结果阿布的动作朴实得令人发指——就是搅,就是揉,就是翻来覆去地压。
但那团面在阿布手里,就像活了一样。一开始也是黏糊糊的,但阿布不慌不忙,手掌根部用力,一下一下地推压。渐渐地,面团开始变得光滑,有了弹性,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团白白胖胖、光滑得像婴儿屁股的面团就躺在了案板上。
阿布拍了拍手,面团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呼吸。
“看懂了没?”
唐安全诚实地说:“看懂了。但我的眼睛看懂了,手没有。”
“那就练。”
“知道俺揉面的窍门吗?”阿布一脸神秘地说。
“什么窍门?”
“把面团当成女人。”阿布眯起眼睛,一脸猥琐。
“……”
于是唐安全又揉了一上午。
第二团,还是浆糊。
第三团,勉强成型,但阿布说“这面揉得跟石头一样,烙出来能砸死人”。
第四团,终于有了点意思。面团虽然不够光滑,但至少能团成一个球形,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阿布掰开面团看了看里面的筋度,点了点头:“还行。能用了。你终于懂点窍门了。”
唐安全差点热泪盈眶。
这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是隔壁的孙大娘,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胳膊比唐安全大腿还粗,嗓门比阿布还大。
“哟,唐家小子,听说你学会揉面了?”
唐安全还没来得及谦虚,孙大娘已经走到案板前,看了看他那团面,啧了一声。
“这面揉得,跟你爹当年差远了。”
“……我知道。”
“不过比你前天摔沟里强。”孙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年轻人,慢慢来。对了,你家胡饼今天还卖不卖了?我当家的等着吃呢。”
阿布往灶台那边一指:“卖。唐安全,你把那团面烙了,咱开张。”
唐安全愣住了:“我烙?”
“废话。你自己揉的面,你不烙谁烙?万一烙坏了,也是你自己的锅。”
唐安全想说“这本来就是锅”,但看阿布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烙饼比揉面简单一点。
但也只简单一点。
胡饼的做法是把面团擀成圆饼,撒上芝麻,然后贴在一个大陶炉的内壁上烤。那个炉子像个倒扣的大缸,里面烧着炭火,炉壁滚烫。把饼贴上去,片刻功夫就烤好了,用长铲铲下来,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操作中,唐安全第一张饼贴上去就滑下来了,掉进炭火里烧成了黑炭。第二张饼贴是贴上去了,但贴歪了,烤出来一边焦一边生。第三张饼他终于贴正了,但铲下来的时候用力过猛,饼飞出去,正正糊在孙大娘脸上。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孙大娘把饼从脸上揭下来,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行。就是火候差点。”
唐安全当时就想给孙大娘跪下了。长安人民,不愧是孙大娘,果然名副其实,心胸如大海。
折腾了半个上午,唐安全和阿布终于把摊子支起来了。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把铺子门板卸下来,架两条长凳,上面摆几个竹匾,竹匾里码着胡饼。旁边竖一根竹竿,挑着一面布幡,布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常乐胡饼”。
“这字谁写的?”唐安全问。
“我写的。”阿布挺了挺胸。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么……有个性。”
阿布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挺高兴:“是吧?我爹当年也这么说。”
胡饼摊的位置在常乐里的里门附近,算是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出里门的时候顺手买两个饼,边走边吃,方便得很。
唐安全蹲在摊子后面,看着眼前的景象。
清晨的崇仁坊,渐渐热闹起来。
挑着青菜的农人从金光门方向进城,沿街叫卖;骑着小毛驴的书生往国子监方向赶,驴背上还挂着书箱;几个穿着彩色条纹裙的胡人女子说说笑笑地走过,头上顶着水罐,腰肢款摆;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有个老头牵着个小孩走过来,小孩盯着胡饼,走不动道了。
“爷爷,吃饼。”
“早上吃过了。”
“没吃饱。”
老头笑骂了一句,掏出一文钱,递给阿布。阿布从竹匾里拣了个芝麻最多的饼,弯腰递给小孩。小孩双手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唐安全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现代,他也送过无数份早餐。豆浆油条、包子馒头、三明治咖啡——他骑着小电驴,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拍照,点送达,然后头也不回地赶下一单。
从来没见过顾客长什么样。
也从来不知道他们吃得开不开心。
“想什么呢?”
阿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唐安全说,“就是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还行。”
阿布咧嘴笑了:“那是。虽然挣得不多,但自由啊。不用看人脸色,想吃饼就吃饼,想睡觉就睡觉。”
唐安全看了看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胡饼。
一文钱一个。
一天卖一百个,挣一百文。
扣掉面钱、芝麻钱、炭火钱、房租……剩不了多少。
“阿布。”
“嗯?”
“咱这摊子,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阿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剩个千把文吧。不好的时候,也就五六百文。”
唐安全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他对唐朝的物价还不完全清楚,但大致知道,一斗米大概二三十文,一斤羊肉大概三四十文。一个月五六百文,大概能买两百斤米,或者十几斤羊肉。
放在现代,也就是月入两三千块的水平。
生存线。勉强过斩杀线。
“有没有想过……怎么多挣点?”
阿布挠了挠头:“想过啊。但咱又没本钱,又没手艺。你爹在世的时候,试过往饼里加肉馅,卖三文钱一个。但街坊们嫌贵,卖不动。”
“加肉馅?”
唐安全眼睛一亮。
“对啊,羊肉大葱馅的。好吃是真好吃,就是没人买。后来就不做了。”
唐安全陷入了沉思。
羊肉大葱馅饼。三文钱一个。嫌贵。
但如果换成别的馅呢?便宜一点的?或者换个卖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摊子前来了个客人。
是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人,面白无须,戴着黑色幞头,腰间系着一块铜牌。他走到摊前,看了一眼胡饼,然后看了看唐安全头上的绷带。
“你就是那个摔沟里的唐安全?”
唐安全:“……”
这事儿到底传了多远?
“我是。您是?”
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姓高,在宫里当差。听人说崇仁坊有个卖胡饼的小子摔了头,说话却有趣得紧。正好路过,过来瞧瞧。”
宫里当差。
姓高。
唐安全脑子里警铃狂响。
天宝年间,姓高的,在宫里当差的——
“高……高力士?”唐安全脱口而出。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高将军是我干爹。我哪有那个福分。我姓高,叫高文,在内侍省做个跑腿的小黄门。”
小黄门,就是太监里品级最低的那种。
唐安全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要是直接遇到高力士,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高公公想买饼?”阿布殷勤地招呼,“今早新烙的,热乎着呢。”
高文点点头,掏出一把钱。不是铜钱,是一小把开元通宝,外加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币。
“十个饼,包起来。”
阿布眼睛都直了。那枚银币是波斯银币,西市上一枚能换一百二十文铜钱。十个饼才十文钱,这位出手就是一百多文,找都找不开。
“高公公,这……找不开啊。”
“不用找。”高文摆摆手,“剩下的赏你们了。不过——”
他看向唐安全。
“唐安全,是吧?我干爹最近在找一些……有趣的人。你要是哪天进了皇城,可以来内侍省寻我。说不定有好事等着你。”
说完,他拎起包好的胡饼,笑着走了。
唐安全目送他离开,后背一阵发凉。
被高力士盯上了?
不对,是被高力士的干儿子盯上了?
也不对,人家只是说“找一些有趣的人”——
“阿布。”
“嗯?”
“我有趣吗?”
阿布认真地看了看他:“你摔沟里那事儿,确实挺有趣的。”
我草!有趣?你大爷的天天摔沟里。
唐安全觉得自己快要被气发狂。
傍晚收摊的时候,唐安全数了数钱罐。
铜钱九十七文。加上高文给的那枚波斯银币,折算下来大约两百多文。这是他们开张以来,单日收入最高的一天。
阿布高兴得直搓手:“唐安全,你是个福星啊!你一来,咱生意就好了。”
唐安全心想:那是因为我摔沟里摔出了名,人家是来看猴的。
但他没说出口。
他把那枚波斯银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币正面是一个戴王冠的胡人头像,背面是一堆他不认识的文字。小小的,亮闪闪的,沉甸甸的。
一枚银币,一百二十文。
他们卖一百二十个饼才能挣到的钱,人家随手就打赏了。
贫富差距这东西,看来哪个时代都有。
“阿布。”
“嗯?”
“那个高文说的‘内侍省’,是干嘛的?”
阿布挠了挠头:“就是太监们当差的地方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咱平头百姓,哪进过皇城。”
唐安全点了点头。
他把银币放回钱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长安的夜空,星星比现代多了不止十倍。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远处朱雀门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城楼上的灯笼像几点红色的萤火。
天宝三载。
他在这里才第四天,已经遇到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将门虎女,一个宫里的小太监,还听说高力士在找“有趣的人”。
这发展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唐安全深吸一口气。
“安全第一。”他对着星空说。
然后转身回屋。
明天还得早起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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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唐安全的大唐笔记·第二则
天宝三载三月初八
今天学会了揉面。进度:能揉成团了,但离“像女人的腰”还有一定距离。阿布说按这速度,大约三年后能达到我爹的水平。我爹在地下听了,估计想上来揍我。
——唐安全于常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