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闯了那个红灯。
准确地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闯的那个红灯。当时他骑着他那辆刹车不太灵光、车铃掉了半个的电动车,车后座绑着四份麻辣烫、两杯奶茶和一份加急的黄焖鸡米饭。系统显示这单还剩四分钟超时,扣二十块。
红灯亮着。左右看了看,没车。
冲。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辆水泥搅拌车。
不是从左面来的,也不是从右面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带着轰鸣声的影子,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唐安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两个字上:超时。
紧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香味。
不是麻辣烫的香味,不是奶茶的甜腻,也不是黄焖鸡的酱香。是一种更粗粝、更原始、混合着炭火和麦子焦糊味儿的香气。
这不对劲。
唐安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口大锅。
确切地说,是一口架在土灶上的、直径约莫半人高的大铁锅,锅里贴着一张张圆圆的面饼,饼面上撒着芝麻,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一根长长的木铲翻着饼,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胖子旁边蹲着个瘦子,正百无聊赖地往灶里添柴。
瘦子最先发现他醒了。
“哟,活了。”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咱就说嘛,摔一跤摔不死人。郎中还非得灌药,白瞎了那几十文钱。”
唐安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
瘦子递过来一个粗陶碗。唐安接过来灌了两口,是温水,带着股土腥味,但此刻喝起来比什么奶茶都强。
“慢点,别呛着。”胖子翻着饼,“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挑着担子走路也能摔沟里,亏得阿布路过看见,不然淹不死你也得冻死。”
“挑担子?”
唐安一脸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麻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倒是自己的手,但瘦了一圈,指节粗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常年握电动车车把,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左手食指上还有个被烫伤的疤。
而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什么茧都没有——不对,有茧,但是分布在掌心偏上的位置,这是常年握扁担磨出来的。
“我操。”
唐安脱口而出。
胖子没听清:“你说啥?”
唐安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黄土地面,四面是夯土墙,墙头长着枯草。院角堆着一捆柴,旁边是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几只陶罐。
再往远处看,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向远方。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大的城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天很蓝,蓝得不像他记忆中那座总是灰蒙蒙的城市。
有一只鹰在城楼上方盘旋。
“那是……那是哪儿?”唐安的声音有点发抖。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说城楼?那是朱雀门的箭楼。你摔傻啦?在长安住了二十年,连朱雀门都不认得了?”
长安。
朱雀门。
二十年。
这几个词像水泥搅拌车一样碾过唐安的脑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穿越小说主角通常不会做的事——他又闭上了眼睛,试图再睡一觉。
也许醒来就回去了。
也许这是送外卖太累产生的幻觉。
也许——
“别装死。”瘦子踢了踢他的脚,“起来喝点粥,郎中说你撞了头,得养着。明天还得早起和面呢,咱铺子就你一个会往饼上撒芝麻的,你躺了,谁来干这精细活?”
唐安睁开眼睛,死心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唐安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边养伤一边接收信息。
信息一:他现在不叫唐安,叫唐安全。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皂色圆领袍的老头来告诉他的。
老头自称“坊正”,类似居委会主任兼派出所所长。他坐在唐安的床铺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唐安全,年二十,崇仁坊常乐里人,父唐大,母唐沈氏,均已故。无兄弟姊妹。以鬻胡饼为业。”
唐安——不,唐安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等等,这名字是怎么回事?”
坊正捋了捋山羊胡:“你这孩子,真撞傻了?你爹当年给你起的名,按辈分排的,你们常乐里唐家这一辈是‘全’字辈。你爹叫唐大,你叫唐安全——安全的安,安全的全。图个平平安安。”
唐安全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叫了二十三年的唐安。他爹当年给他起这个名字,据说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后来爹没了,他高中没毕业就出来跑外卖,名字也好记,同事都喊他“小安”。
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安全”了。
全须全尾,保质保量。
“那……我能改名吗?”
坊正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改什么改?你爹起的名字,改它作甚?再说了,户籍都报上去了,要改,得去万年县衙,找县尉,递文书,等三个月,还不一定能批。”
“算了。”
唐安全认命了。唐安全就唐安全吧,总比叫“唐全难”强。
信息二:他和一个叫阿布的粟特人合伙经营这家胡饼铺。
阿布就是第一天给他递水的那个胖子。
阿布全名叫阿布·什么什么——唐安全没记住,反正阿布让他直接叫阿布就行。阿布是粟特人,祖上从康国(今撒马尔罕一带)迁来长安,到他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他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不笑的时候像个杀猪的。但实际上脾气极好,是整条常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咱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阿布蹲在灶边,一边啃胡饼一边说,“你爹当年跟我爹是一起从军的老兄弟,后来一起退了伍,合伙开了这间铺子。铺面是租的,每月五百文。你爹揉面,我爹烧火。后来你爹没了,我爹也没了,就剩咱俩。你揉面,我烧火。”
唐安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揉面?
“我……揉得怎么样?”
“还行。”阿布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前天你摔沟里之前揉的那团面,酸了。”
“……”
“不过没事,郎中说你是撞了头,手没坏。明天就能接着揉。”
唐安全忽然觉得头可能还是有点问题。
信息三:现在是天宝三载。
这个消息是第三天,唐安全第一次走出院门时知道的。
那天天气晴好,阿布说今天不开工,带他去西市逛逛,顺便买点芝麻和胡椒。唐安全顶着头上的绷带(据说是摔沟里时磕的),跟着阿布出了门。
常乐里在崇仁坊,位于长安城的东北角,靠近皇城。出了里门,是一条宽得不像话的黄土路,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驴的书生,有牵骆驼的胡商,还有几个穿着彩色翻领胡服的年轻女子,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唐安全盯着那几个女子看了好几眼。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而是因为她们穿的胡服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唐代的女人,穿这么开放的?
“别看了。”阿布拉了他一把,“那是平康坊的妓人,你惹不起。”
“我没看!”唐安全面红耳赤。
“你看了。”
“我没有。”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唐安全决定不再辩解。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朱雀大街的宽度再一次刷新了唐安全的认知——目测得有一百多米宽,中间是御道,两侧是普通人走的土路。御道上铺着平整的青石,土路则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
“这路也差太多了。”唐安全嘟囔。
“废话,那是皇帝走的。”阿布指了指御道两侧深深的排水沟,“掉进去过没?我小时候掉过一次,爬了半天。”
朱雀大街走到头,就是朱雀门。从朱雀门进去是皇城,再往里是宫城——也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但阿布带他走的不是那个方向,他们在中途拐了弯,往西边去了。
“咱去西市。东市卖的是贵人们的东西,西市才热闹。”
西市的热闹程度,远远超出了唐安全的想象。
如果说朱雀大街给他的感觉是“宽”,那西市给他的感觉就是“挤”。
到处都是人。
穿麻衣的汉人百姓,戴尖顶帽的粟特商人,缠着头巾的波斯人,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穿着宽大袍子的天竺僧人,还有几个他完全看不出是哪国人的人——高鼻深目,褐发碧眼,正在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讨价还价。
到处都是声音。
叫卖声,骆驼的铃铛声,打铁铺的叮当声,香料铺里飘出的异域曲调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胡琵琶声,嘈嘈切切,混成一片。
到处都是味道。
胡椒的辛辣,安息香的甜腻,烤羊肉的焦香,还有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混合着药材和花香的奇异气味——阿布说那是苏合香,从大食那边运来的,价比黄金。
唐安全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西市的大门口,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里是天宝三载。
这里是长安。
这里是——唐朝。
“走啊,愣着干嘛?”阿布拍了他一巴掌。
唐安全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胡椒和烤饼的香气。
“阿布。”
“嗯?”
“咱们的胡饼,在西市能排第几?”
阿布想了想,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
“前三?”
“倒数第三。”
“……”
“但咱便宜啊!”阿布笑呵呵的,“一文钱一个,管饱。”
唐安全忽然觉得,自己在大唐的职业生涯,可能比送外卖还要艰难。
两人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阿布买好了芝麻和胡椒,又扯了几尺麻布。唐安全一路走一路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事实上他确实是。
路过一家卖胡饼的铺子时,他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那家铺子的胡饼比他们的大一圈,饼面上除了芝麻,还撒了一种褐色的粉末。唐安全凑近闻了闻,一股奇异的香气直冲脑门。
“那是什么?”
“安息香粉。”阿布压低了声音,“贵着呢,一小撮就要五文钱。咱用不起。”
唐安全若有所思。
逛完西市,两人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唐安全忽然听到一阵叫骂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少年郎”从巷子里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真的倒飞出来的。
那“少年郎”在地上滚了两圈,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又冲了回去。
巷子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然后又有两个人飞了出来。
这回不是同一个人飞出来的,是两个大汉——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
唐安全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那“少年郎”从巷子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唐安全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身量不高,但肩背挺直,眉眼生得极俊,就是眉梢带着一股凶气。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血迹和灰尘,头发也散了半边,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看什么看?”
“少年郎”瞥了唐安全一眼,声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
唐安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没看。”
“没看你眼珠子瞪那么大?”
“我眼睛本来就大。”
“少年郎”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唐安全一眼。
“你是那个……崇仁坊卖胡饼的?”
唐安全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头上绷带缠得跟个蒸饼似的,整条街都传遍了。说是卖胡饼的唐家小子走路不看路,一头栽沟里了。”
唐安全:“……”
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
“少年郎”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唐安全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认识他。他不认识这人。这人打架厉害。这人说话很冲。这人……好像是个女的?
刚才她回头说话的时候,耳垂上有耳洞。
“阿布,刚才那个是——”
“沈家的。”阿布的脸色有点古怪,“京兆府司录参军沈大人的闺女。长安城出了名的母——咳,出了名的将门虎女。你可别招惹她。”
唐安全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招惹她?
他这条命还想多安全几年呢。
回到常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唐安全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从朱雀门的飞檐上收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布,今天几号?”
阿布正在卸货,头也不抬:“什么几号?今天……三月初七吧。”
“我问年份。”
“天宝三载啊。”
天宝三载。
唐安全的历史知识约等于零,他高中历史会考是补考才过的。但“天宝”这个年号他知道,因为太有名了。
唐玄宗。
杨贵妃。
安史之乱。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历史知识。
天宝年间,唐玄宗晚年,宠幸杨贵妃,重用李林甫、杨国忠,然后安禄山造反,天下大乱。大唐由盛转衰,长安沦陷,皇帝逃跑,贵妃死在马嵬坡……
具体的年份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
而他,唐安全,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外卖骑手,现在就坐在天宝三载的长安城里,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靠卖一文钱一个的胡饼为生。
他的历史知识储备只有这么多。他的生存技能包括送外卖、揉面(还没试过)、往饼上撒芝麻(据说这是铺子里唯一的精细活),以及闯红灯。
唐安全睁开眼,看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月亮。
月亮和一千三百年后一样圆。
“天宝三载。”他喃喃自语,“安史之乱是哪年来着……”
想不起来。
算了。
“安全第一。”他对自己说,“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灶台那边传来阿布的喊声:“安全!过来帮我卸货!明天还得早起揉面呢!”
唐安全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管他什么安史之乱。
先把明天的面揉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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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唐安全的大唐笔记·第一则
天宝三载三月初七
穿越第三天。
搞清楚了几个基本事实:一,我叫唐安全;二,我是卖胡饼的;三,我的合伙人叫阿布,是个粟特胖子;四,长安很大,西市很热闹,胡饼很便宜;五,有个姓沈的女人打架很厉害,不要惹她。
以及,安史之乱的具体年份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好像还有十来年?也可能是几年。
算了,活一天算一天。
安全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