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长安长安!

第1章 我叫唐安全,安全的安,安全的全

长安长安! 布衣天涯 6455 2026-04-21 10:01

  唐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闯了那个红灯。

  准确地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闯的那个红灯。当时他骑着他那辆刹车不太灵光、车铃掉了半个的电动车,车后座绑着四份麻辣烫、两杯奶茶和一份加急的黄焖鸡米饭。系统显示这单还剩四分钟超时,扣二十块。

  红灯亮着。左右看了看,没车。

  冲。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辆水泥搅拌车。

  不是从左面来的,也不是从右面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带着轰鸣声的影子,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唐安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两个字上:超时。

  紧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香味。

  不是麻辣烫的香味,不是奶茶的甜腻,也不是黄焖鸡的酱香。是一种更粗粝、更原始、混合着炭火和麦子焦糊味儿的香气。

  这不对劲。

  唐安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口大锅。

  确切地说,是一口架在土灶上的、直径约莫半人高的大铁锅,锅里贴着一张张圆圆的面饼,饼面上撒着芝麻,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一根长长的木铲翻着饼,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胖子旁边蹲着个瘦子,正百无聊赖地往灶里添柴。

  瘦子最先发现他醒了。

  “哟,活了。”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咱就说嘛,摔一跤摔不死人。郎中还非得灌药,白瞎了那几十文钱。”

  唐安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

  瘦子递过来一个粗陶碗。唐安接过来灌了两口,是温水,带着股土腥味,但此刻喝起来比什么奶茶都强。

  “慢点,别呛着。”胖子翻着饼,“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挑着担子走路也能摔沟里,亏得阿布路过看见,不然淹不死你也得冻死。”

  “挑担子?”

  唐安一脸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麻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倒是自己的手,但瘦了一圈,指节粗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常年握电动车车把,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左手食指上还有个被烫伤的疤。

  而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什么茧都没有——不对,有茧,但是分布在掌心偏上的位置,这是常年握扁担磨出来的。

  “我操。”

  唐安脱口而出。

  胖子没听清:“你说啥?”

  唐安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黄土地面,四面是夯土墙,墙头长着枯草。院角堆着一捆柴,旁边是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几只陶罐。

  再往远处看,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向远方。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大的城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天很蓝,蓝得不像他记忆中那座总是灰蒙蒙的城市。

  有一只鹰在城楼上方盘旋。

  “那是……那是哪儿?”唐安的声音有点发抖。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说城楼?那是朱雀门的箭楼。你摔傻啦?在长安住了二十年,连朱雀门都不认得了?”

  长安。

  朱雀门。

  二十年。

  这几个词像水泥搅拌车一样碾过唐安的脑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穿越小说主角通常不会做的事——他又闭上了眼睛,试图再睡一觉。

  也许醒来就回去了。

  也许这是送外卖太累产生的幻觉。

  也许——

  “别装死。”瘦子踢了踢他的脚,“起来喝点粥,郎中说你撞了头,得养着。明天还得早起和面呢,咱铺子就你一个会往饼上撒芝麻的,你躺了,谁来干这精细活?”

  唐安睁开眼睛,死心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唐安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边养伤一边接收信息。

  信息一:他现在不叫唐安,叫唐安全。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皂色圆领袍的老头来告诉他的。

  老头自称“坊正”,类似居委会主任兼派出所所长。他坐在唐安的床铺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唐安全,年二十,崇仁坊常乐里人,父唐大,母唐沈氏,均已故。无兄弟姊妹。以鬻胡饼为业。”

  唐安——不,唐安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等等,这名字是怎么回事?”

  坊正捋了捋山羊胡:“你这孩子,真撞傻了?你爹当年给你起的名,按辈分排的,你们常乐里唐家这一辈是‘全’字辈。你爹叫唐大,你叫唐安全——安全的安,安全的全。图个平平安安。”

  唐安全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叫了二十三年的唐安。他爹当年给他起这个名字,据说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后来爹没了,他高中没毕业就出来跑外卖,名字也好记,同事都喊他“小安”。

  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安全”了。

  全须全尾,保质保量。

  “那……我能改名吗?”

  坊正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改什么改?你爹起的名字,改它作甚?再说了,户籍都报上去了,要改,得去万年县衙,找县尉,递文书,等三个月,还不一定能批。”

  “算了。”

  唐安全认命了。唐安全就唐安全吧,总比叫“唐全难”强。

  信息二:他和一个叫阿布的粟特人合伙经营这家胡饼铺。

  阿布就是第一天给他递水的那个胖子。

  阿布全名叫阿布·什么什么——唐安全没记住,反正阿布让他直接叫阿布就行。阿布是粟特人,祖上从康国(今撒马尔罕一带)迁来长安,到他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他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不笑的时候像个杀猪的。但实际上脾气极好,是整条常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咱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阿布蹲在灶边,一边啃胡饼一边说,“你爹当年跟我爹是一起从军的老兄弟,后来一起退了伍,合伙开了这间铺子。铺面是租的,每月五百文。你爹揉面,我爹烧火。后来你爹没了,我爹也没了,就剩咱俩。你揉面,我烧火。”

  唐安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揉面?

  “我……揉得怎么样?”

  “还行。”阿布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前天你摔沟里之前揉的那团面,酸了。”

  “……”

  “不过没事,郎中说你是撞了头,手没坏。明天就能接着揉。”

  唐安全忽然觉得头可能还是有点问题。

  信息三:现在是天宝三载。

  这个消息是第三天,唐安全第一次走出院门时知道的。

  那天天气晴好,阿布说今天不开工,带他去西市逛逛,顺便买点芝麻和胡椒。唐安全顶着头上的绷带(据说是摔沟里时磕的),跟着阿布出了门。

  常乐里在崇仁坊,位于长安城的东北角,靠近皇城。出了里门,是一条宽得不像话的黄土路,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驴的书生,有牵骆驼的胡商,还有几个穿着彩色翻领胡服的年轻女子,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唐安全盯着那几个女子看了好几眼。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而是因为她们穿的胡服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唐代的女人,穿这么开放的?

  “别看了。”阿布拉了他一把,“那是平康坊的妓人,你惹不起。”

  “我没看!”唐安全面红耳赤。

  “你看了。”

  “我没有。”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唐安全决定不再辩解。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朱雀大街的宽度再一次刷新了唐安全的认知——目测得有一百多米宽,中间是御道,两侧是普通人走的土路。御道上铺着平整的青石,土路则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

  “这路也差太多了。”唐安全嘟囔。

  “废话,那是皇帝走的。”阿布指了指御道两侧深深的排水沟,“掉进去过没?我小时候掉过一次,爬了半天。”

  朱雀大街走到头,就是朱雀门。从朱雀门进去是皇城,再往里是宫城——也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但阿布带他走的不是那个方向,他们在中途拐了弯,往西边去了。

  “咱去西市。东市卖的是贵人们的东西,西市才热闹。”

  西市的热闹程度,远远超出了唐安全的想象。

  如果说朱雀大街给他的感觉是“宽”,那西市给他的感觉就是“挤”。

  到处都是人。

  穿麻衣的汉人百姓,戴尖顶帽的粟特商人,缠着头巾的波斯人,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穿着宽大袍子的天竺僧人,还有几个他完全看不出是哪国人的人——高鼻深目,褐发碧眼,正在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讨价还价。

  到处都是声音。

  叫卖声,骆驼的铃铛声,打铁铺的叮当声,香料铺里飘出的异域曲调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胡琵琶声,嘈嘈切切,混成一片。

  到处都是味道。

  胡椒的辛辣,安息香的甜腻,烤羊肉的焦香,还有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混合着药材和花香的奇异气味——阿布说那是苏合香,从大食那边运来的,价比黄金。

  唐安全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西市的大门口,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里是天宝三载。

  这里是长安。

  这里是——唐朝。

  “走啊,愣着干嘛?”阿布拍了他一巴掌。

  唐安全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胡椒和烤饼的香气。

  “阿布。”

  “嗯?”

  “咱们的胡饼,在西市能排第几?”

  阿布想了想,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

  “前三?”

  “倒数第三。”

  “……”

  “但咱便宜啊!”阿布笑呵呵的,“一文钱一个,管饱。”

  唐安全忽然觉得,自己在大唐的职业生涯,可能比送外卖还要艰难。

  两人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阿布买好了芝麻和胡椒,又扯了几尺麻布。唐安全一路走一路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事实上他确实是。

  路过一家卖胡饼的铺子时,他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那家铺子的胡饼比他们的大一圈,饼面上除了芝麻,还撒了一种褐色的粉末。唐安全凑近闻了闻,一股奇异的香气直冲脑门。

  “那是什么?”

  “安息香粉。”阿布压低了声音,“贵着呢,一小撮就要五文钱。咱用不起。”

  唐安全若有所思。

  逛完西市,两人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唐安全忽然听到一阵叫骂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少年郎”从巷子里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真的倒飞出来的。

  那“少年郎”在地上滚了两圈,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又冲了回去。

  巷子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然后又有两个人飞了出来。

  这回不是同一个人飞出来的,是两个大汉——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

  唐安全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那“少年郎”从巷子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唐安全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身量不高,但肩背挺直,眉眼生得极俊,就是眉梢带着一股凶气。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血迹和灰尘,头发也散了半边,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看什么看?”

  “少年郎”瞥了唐安全一眼,声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

  唐安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没看。”

  “没看你眼珠子瞪那么大?”

  “我眼睛本来就大。”

  “少年郎”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唐安全一眼。

  “你是那个……崇仁坊卖胡饼的?”

  唐安全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头上绷带缠得跟个蒸饼似的,整条街都传遍了。说是卖胡饼的唐家小子走路不看路,一头栽沟里了。”

  唐安全:“……”

  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

  “少年郎”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唐安全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认识他。他不认识这人。这人打架厉害。这人说话很冲。这人……好像是个女的?

  刚才她回头说话的时候,耳垂上有耳洞。

  “阿布,刚才那个是——”

  “沈家的。”阿布的脸色有点古怪,“京兆府司录参军沈大人的闺女。长安城出了名的母——咳,出了名的将门虎女。你可别招惹她。”

  唐安全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招惹她?

  他这条命还想多安全几年呢。

  回到常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唐安全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从朱雀门的飞檐上收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布,今天几号?”

  阿布正在卸货,头也不抬:“什么几号?今天……三月初七吧。”

  “我问年份。”

  “天宝三载啊。”

  天宝三载。

  唐安全的历史知识约等于零,他高中历史会考是补考才过的。但“天宝”这个年号他知道,因为太有名了。

  唐玄宗。

  杨贵妃。

  安史之乱。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历史知识。

  天宝年间,唐玄宗晚年,宠幸杨贵妃,重用李林甫、杨国忠,然后安禄山造反,天下大乱。大唐由盛转衰,长安沦陷,皇帝逃跑,贵妃死在马嵬坡……

  具体的年份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

  而他,唐安全,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外卖骑手,现在就坐在天宝三载的长安城里,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靠卖一文钱一个的胡饼为生。

  他的历史知识储备只有这么多。他的生存技能包括送外卖、揉面(还没试过)、往饼上撒芝麻(据说这是铺子里唯一的精细活),以及闯红灯。

  唐安全睁开眼,看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月亮。

  月亮和一千三百年后一样圆。

  “天宝三载。”他喃喃自语,“安史之乱是哪年来着……”

  想不起来。

  算了。

  “安全第一。”他对自己说,“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灶台那边传来阿布的喊声:“安全!过来帮我卸货!明天还得早起揉面呢!”

  唐安全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管他什么安史之乱。

  先把明天的面揉了再说。

  ---

  附:唐安全的大唐笔记·第一则

  天宝三载三月初七

  穿越第三天。

  搞清楚了几个基本事实:一,我叫唐安全;二,我是卖胡饼的;三,我的合伙人叫阿布,是个粟特胖子;四,长安很大,西市很热闹,胡饼很便宜;五,有个姓沈的女人打架很厉害,不要惹她。

  以及,安史之乱的具体年份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好像还有十来年?也可能是几年。

  算了,活一天算一天。

  安全第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