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爪印很大，宽度和手臂差不多，间距表明体型至少是有两匹成年战马那么大。”

　　“几只？”

　　“不确定，爪印被风雪覆盖了大半，只能辨认出至少两组不同的轨迹。”

　　“方向？”

　　“从东向西，横穿行省大道，进入了西侧的针叶林深处。“

　　罗恩沉默了一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手臂长的爪印，战马两倍大小的体型。

　　这个描述排除了普通野兽的可能。

　　在北境的针叶林中，能留下这种爪印的东西不多。

　　冰原灰熊的爪印最宽不会超过两个手掌大小，雪地巨狼的爪印虽然大，但形状修长，也不会有这么宽的宽度。

　　能达到这个尺寸的...

　　罗恩只能想到霜蜥。

　　霜蜥是北境特有的大型魔兽，二阶到三阶之间，群居，性情暴躁但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大型队伍，它们的爪印宽度恰好符合。

　　如果是霜蜥，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六十名骑士足以驱散它们。

　　但如果是是其他东西。

　　那情况或许...会变得更复杂。

　　“让斥候继续监视。”罗恩说，“不要追踪，不要接触，保持五百步的安全距离。”

　　“如果那些东西靠近队伍呢？”

　　“靠近了再说。”

　　汉斯点头，转身离去。

　　半个小时后，塌方路段被清理完毕。

　　队伍重新上路。

　　午后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像是一面巨大的，缓缓下坠的铅板。

　　风向也变了。

　　原本从西面吹来的横风变成了从正北方灌下来的狂风，温度在一个小时内又降了好几度。

　　暴风雪要来了。

　　汉斯策马来到罗恩的车厢旁边。

　　“团长，看样子今晚会有大雪，前方三里有一处废弃的林场营地，有几栋石墙棚屋，可以勉强避风，建议在那里过夜休整。”

　　罗恩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得几乎要压到树梢上了。

　　“可以，加快速度，赶在大雪落下之前抵达。”

　　“是。”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骑士们收紧了阵型，从原本的纵列行军变成了更紧凑的双列前进，三十辆马车的车夫们甩着鞭子，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更深的辙痕。

　　他们赶在暴风雪落下之前二十分钟抵达了那处废弃的林场营地。

　　营地的规模比预想的要大一些。

　　七栋石墙棚屋散布在一片被砍伐过的空地上，棚屋的屋顶是厚木板搭建的，很多年没有修理，有几栋已经塌了，但剩下的四栋还算完好。

　　在营地空地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大型火塘，火塘周围的地面被踩得很结实，这说明这个营地虽然废弃了，但偶尔还有过路的猎人或商队在这里歇脚。

　　骑士们迅速展开了扎营工作。

　　战马被牵进两栋较大的棚屋里，喂了干草料和温水。

　　三十辆马车在空地边缘排成一个半圆形的车阵，既是屏障也是储物区。

　　剩余的两栋棚屋被分配给骑士们休息。

　　六十人轮班，一半休息，一半值守。

　　火塘也在扎营的第一时间被重新点燃。

　　干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在积雪的地面上映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托尔在最小的那栋棚屋里为罗恩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临时住处。

　　罗恩走进棚屋的时候，炭炉已经烧起来了，棚屋里的温度勉强算得上暖和。

　　他在折叠床边坐下。

　　从大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叠过的地图。

　　和议事厅里用的那种标准北境地图不同。

　　这张地图要小得多，也旧得多。

　　羊皮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细小孔洞，墨迹也褪了颜色。

　　但上面标注的信息极其详细。

　　河流走向，山脊棱线，林区分布，可通行隘口...这些信息精度远超任何一张市面上能买到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罗恩自己画的。

　　三十年前，他从【霜墙要塞】活着走下来的那一年，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沿着霍尔斯顿行省大道，把【霜墙要塞】所有路线都走了一遍。

　　那时候他三十八岁，体力正值巅峰。

　　走那条路只是辛苦，并不危险。

　　但现在...

　　罗恩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其中一条用红色墨水标注的路线上。

　　那是他规划的最优行军路线。

　　从霍尔斯顿城出发，沿行省大道向北行进两天，在“裂石渡”渡过冰狼河，进入冰狼公国南部的“灰松平原”。

　　灰松平原地势平坦，道路宽阔，是三十辆马车最容易通行的地段。

　　平原走三天，到达“铁脊山口”，翻越铁脊山脉的一条低矮垭口，再走两天下坡路，就能看到【霜墙要塞】的轮廓。

　　理想状态下，十天。

　　但理想状态是不存在的。

　　暴风雪会延迟行军速度，路面塌方和积雪会阻断道路，裂石渡的浮桥在冬季可能会因为浮冰撞击而断裂。

　　如果浮桥断了，他们就必须沿着河岸向西走大半天，绕到上游的石桥处过河，那这又要多出一天的时间。

　　再加上今天遇到的那些不明爪印，后续的路程中遭遇袭击的概率就不能忽略。

　　十天是最乐观的估计。

　　十二天到十四天才是更现实的时间。

　　可奥列格那封信的语气，留给他的时间可能撑不到这么长时间。

　　罗恩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红色路线的“灰松平原”上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要缩短行程，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加快行军速度，而是找到一条更短的路。

　　在灰松平原的东侧，有一条没有被标注在任何官方地图上的小路。

　　那条路穿过一片被称为“沉默之渊”的古老森林。

　　沉默之渊。

　　名字的由来是因为那片森林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风穿过树叶时应有的沙沙声。

　　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巨大墓穴。

　　据冰狼公国的猎人们说，那片森林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虽然树还活着，但森林本身已经死了。

　　不会有任何动物在那里筑巢、觅食或者繁衍。

　　因为在这片森林的地底深处，有一条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深渊气息渗透了过来。

　　就像石墙上的那条微不可查的裂隙，水虽然不会从裂缝中涌出来，但潮气会缓缓渗透过来。

　　深渊的气息也是如此。

　　它不会杀死树木，也不会催生魔物，但它会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驱逐一切活物的本能求生意志。

　　最后整片森林便只剩下沉默。

　　但这些气息甚至对普通人都没有什么危害，更谈不上危险。

　　深渊渗透过来的的浓度太低了，低到甚至无法被二阶以下的职业者感知。

　　它不会侵蚀人的身体或精神，只是让人本能觉得...不舒服。

　　但对于罗恩来说，这点不适感可以忽略。

　　在他的思考下，如果走这条路可以省下至少两天的时间。

　　罗恩盯着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看了很久，最后做下了决定。

　　他折好地图，放回大氅口袋里。

　　走出棚屋时，外面的暴风雪已经下起来了。

　　漫天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冰针。

　　视线被压缩到了不到二十步的范围，火塘的光芒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汉斯正站在火塘旁边，和两名斥候说着什么。

　　看到罗恩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团长，外面风大。”

　　“没事，不影响。”

　　“汉斯，叫上三名斥候队长，来我屋子。”

　　“是。”

　　几分钟后，汉斯和三名斥候队长站在了罗恩的棚屋里。

　　棚屋很小，五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罗恩把那张旧地图展开，铺在折叠床上。

　　“原定路线不变，但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灰松平原东缘，“我们改道。”

　　他的手指向东移动，划入了那片空白区域。

　　“穿过沉默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