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进京赶考,发榜那日,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名落孙山!
看来,科举这条路自己是走不通了。如果继续考下去,何时能走到尽头?如果回乡教书,前途在哪里?
王振和同乡正在长安街上走着,突然见前面呼啦啦走过来一群人,抬着一顶蓝色轿子。
轿子从王振身边经过时,从轿子的窗口飘出一块粉色手帕,正巧飘落到王振胸前。王振接住那块手帕,侧身看去,轿窗里露出一张脸,看样子是个老太监,伸出手要那手帕。
王振赶紧走过去,双手奉上。老太监接过手帕,说声“谢谢”,扔出几枚铜板儿,走了。王振听见轿子里传出一阵女人的浪笑。
“太监也能玩儿女人?”王振瞅着远去的轿子发懵。
“有点地位的太监那个身边少了女人?”同行的同乡苦笑着说。
王振那位有点见识的同乡说,在京师,太监有了地位就有了钱,有了钱就会置房产,养女人。
王振奇怪:“太监也能养女人?那……”
同乡说:“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代表着太监的实力和身份。”
我要去做太监!王振这个念头骤然变得无比强烈。
王振想,倘若做了太监,至少要少奋斗二十年。
从明太祖时代起,为了表现汉族皇权的与众不同,朱元璋恢复并发展了自元代以来已经式微的太监制,并有意提高了太监的地位。
明朝的太监不但有着相对优渥的待遇,而且在宦官体系内形成了一套独立的晋升机制。如司礼监和御马监这两个机构,职品高、实权大,是众人垂涎的肥差,尤其省却了正常仕途晋升的诸多关卡和限制。
然而,成为太监却并非易事,除了强大的心理内存,还要具有非凡的生理承受力。
自愿阉割,通常只有在生计陷入绝境的人才会按下的生死选择键,或者人生走投无路的人才会确定的路径唯一键。王振身上除了显性的倔劲儿,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狠劲儿。
他想赌一把。甚至没有等到去过那道例行的阉割关隘。
王振要亲自动手了。他准备好刀具,买好了止血愈合的金疮药。甚至雇了一个专门侍奉的佣人。
他关住门,摆好刀,用罢药,心一横,牙一咬,挥刀自宫!
王振晕了过去,醒过来时,佣人已为他包扎好,他还躺在自己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
明朝的太监招工经常出现青黄不接,青老断层。故而太监就业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朱元璋有四十八个儿子,那就是四十八位王爷,每个王爷府都有一个太监团队。明朝初,太监的入职较为宽松,没有严格的门槛。
王振终于进入皇宫,成为一名小太监。
所谓小太监,是指年纪小,地位低,宫廷的脏活、杂活、累活,都得他们干。
王振入宫这一年,恰逢明成祖朱棣的末年,他前脚刚刚进宫,朱棣就驾崩了。他被司礼监派去侍奉新登大位的明仁宗,但好景不长,不久后,明仁宗朱高炽因病去世。
1425年,明宣宗继位,王振甚得宣宗朱瞻基青睐。
明代始于朱元璋的“秉笔太监”“批红”,其本质是皇权填补朝廷废相后皇权行政空白的产物。
所谓“批红”,就是代替皇帝在奏折上写批语。用笔蘸朱砂汁书写,故红色。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废除丞相制,皇帝批复奏折的重担,瞬间全部压在了皇帝一人身上。失去了丞相的过渡层次,“六部”领袖直接对皇帝负责。
每日几百份奏章全部集中到皇帝案前,“票拟”与“批红”的分担转移,由此产生制度铺垫。永乐帝朱棣是成为这一制度的拐点。
大约从郑和开始,明朝打破“宦官不得识字”的祖制,允许太监参与奏章整理;到宣德帝朱瞻基时,更是为太监设立了专门学堂——内书堂,内书堂设固定先生,专门教小太监读书习字。
太监大都是尚未成年的男孩,有的在接受阉割时,甚至只有几岁,未及读书就入了阉门。捉笔岂能有白丁?只有识文断字,才能代天“批红”。
王振本身就是秀才,在当时属热门太监。
王振每天入宫,都会看到宫门口那块铁牌子。上写:宦官不得干预朝政,干预者死!
王振的第一次越轨干政,是在英宗朱祁镇九岁登基那年。他提起那支朱笔,手有点抖,心也有点抖。
这就是那支可以指点江山的神器吗?如今在我的手里了。
王振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御史于谦参奏王振贪污受贿、鱼肉百官百姓的折子。王振阴冷地笑了一声,写了一张小纸条,贴在奏折封面,上写:“此议不详,着锦衣卫查实再呈。”然后又用朱笔在上面批写“缓准”二字。
此刻,已升至“掌印太监”的王振全然无所顾忌。“批红”写什么,“掌印太监”说了算。就是王振说了算,秉笔太监去抄写。王振已然是司礼监独一无二的主管。
当然,王振对铁面无情的张氏太皇太后,必须有所顾忌,太皇太后不仅自己监控全朝目光如炬,而且她身后的“三杨”更令文武百官不寒而栗。
大明的“武人集团”衰落后,“文官集团”炙手可热,如日中天。文官“三杨”者,是指当朝文官首辅所谓“西杨”杨士奇、文渊阁主事所谓“东杨”杨荣、翰林学士所谓“南杨”杨溥三位台阁重臣。
有“三杨”在,朝廷就有了稳定全局的压舱石。
看不见的是,一个可怕的“宦官集团”正在强势崛起!
太皇太后张氏有“三杨”助力,虽能铁腕制衡,但终必有失。这不,王振扣押滞留大臣于谦参奏王振的折子,让“批红”这等攸关国家大计、攸关大臣生死的关口,第一次脱离了皇权的直接控制,成为宦官干预朝政的邪恶工具。
朱元璋时代起很长一段时间,“批红”是皇帝定,太监写;王振之后,是太监定,皇帝认。
王振忘形地在自己的豪华宅第喝了一夜的美酒,他翻着被他扣留的于谦奏折:
“于谦呀,于谦,你终于落到了我王振的手里!百官惧怕你,我可不怕,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咱们且走着瞧!”
王振的这栋豪宅在于谦的奏折里提及:“王振贪贿之财,金银珠宝、店铺土地,尽收囊中。富敌朝野百官,势压巨商大贾,用之贿赂朝臣。
大兴土木,修阁建园,筑厅起楼,极尽奢华。朝野无不侧目,怨声载道。家中侍女丫环成群,保镖护卫列队,逾形越制,无法无天。若不尽快剪除,家国恐有大患!”
今天,北方驿差驰报:山西发现有人假传圣旨,调用军粮的恶例,目前正在缉查中。
朱棣好像心里没底,只愤愤地说了一句:“若在皇宫内,必严办!”
明成祖从文渊阁来到司礼监,似乎有点气急败坏,他指着宫门外的那块牌子说:“先皇说过太监不得干政,并立牌警示。有人说我朝太监即可干政,此大谬也!
司礼监作为明朝内廷二十四衙门中最为重要的机构,朝臣和民间评价其“权过元辅”、“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
司礼监等衙门不仅是皇帝制衡内阁的工具箱,它们掌控的东厂、锦衣卫等密侦机构,以及诏狱等刑罚机构,是象征皇权、维护皇权的唯一黑色力量,也是封建制度下,体制外循环的皇权的“贴身保镖”。
朱棣警告:“太监所做的‘票拟’‘批红’,无非就是替皇帝阅阅奏章,替皇帝写个批复而已。切不可妄猜圣意,擅自落笔!否则,杀无赦!”
皇帝与群臣之间的唯一桥梁,若司礼监的太监出现腐败行为,便很容易发生假传谕旨或篡改谕旨等事件。一旦皇帝未能及时察觉,司礼监便可能取代皇权,掌控朝政,后果不堪设想。
王振想,明成祖是不是在怀疑司礼监?
王振的事,可能后宫也有传闻。一日,王振进宫伺候皇妃沐浴,张氏太皇太后正在皇妃的花园赏花,看见了王振的身影,冷不丁大喊一声:“王振!”
王振闻声“噗通”跪倒在地,不见人影,跪着在地上转了两圈儿,仍不见有人。正要站起来,张氏太皇太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王振说:“见过太皇太后,小的该死!”
太皇太后说:“你哪儿该死,说来听听。”
王振紧张万分,莫非私扣于谦奏折的事太后知道了?
正待想对策,太后说:“听说最近于谦写了一首诗,在民间传得很开,你找来我看看。”
王振惊恐不已,诺诺而退。
刚走两步,太后又喊:“王振!”
王振又站住,没敢回头。
太后说:“我听一个小太监告诉我,昨天的奏折少了三份,怎么回事?”
王振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又想是不是太后诈我?万一编谎编出漏洞来,被太后识破,岂不是更麻烦?干脆就不承认:“太后,昨天的奏章奴才点过,一份不曾少。”
太后传来那位小太监,他是司礼监內使,太后密令其点计每日奏章数量及所奏要点。并将点计结果直接呈报太后。
王振听罢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担心扣留于谦奏章的事败露。
太后说:“明明少了三份,你却说一份不少。等我查明,当心狗命!內使,你说与他听!”
內使说:“昨日奏章共一百份,现只剩得九十七份。山西巡按、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的奏折遗失。”
太后说:“告诉我,这些折子去哪里了?来人!”
进来两个太监把王振从地上提溜起来,捆好。
王振虽吓得尿了裤子,但他暗自庆幸,应是昨天才开始点计登记,于谦的折子不在其中。
但太后眼里不揉沙子,失职也当处斩,指着王振:“推出去砍了!”
朱祁镇跑来了,替王振求情,王振才幸免一死。王振地位特殊,因为陪伴皇帝,宫里人称他“王伴伴”。
王伴伴从太后手里逃生。昱日,王振便给太后找来那首《石灰吟》,也找来了于谦的“罪证”。
东厂联手锦衣卫,罗织了于谦的罪名:谋逆罪。
谋逆罪是杀头之罪。然对大明一腔赤诚的于谦,又何谋之有?何逆之有?
王振出了担任司礼监主管,还有一项特别任务,就是每天陪伴皇帝朱祁镇,当时朱祁镇只有九岁,听闻瓦剌大军进宫皇都时,问王振:“该如何退敌?”
王振早就被瓦剌人收买,约好只要把皇帝献出去,夺了北平城,就约等于王振收到瓦剌人黄金白银的价值了。
王振怂恿朱祁镇:“皇帝,你带二十万兵马,御驾亲征,保你得胜回京。”
朱祁镇问:“打仗好玩吗?”
王振说:“凡是当皇帝的人都要打一些大仗,打仗好玩,可以骑马杀人,可以在草原上采花,到河里摸鱼。”
朱祁镇问:“敌人要杀我的话,咋办?”
王振说:“不怕呀,你有个马前大将军樊忠,樊将军可有万夫不当之勇呀,谁敢动你?”
几乎遭到所有大臣的反对,但朱祁镇执意要“御驾亲征”,好言难劝作死人,那就由他去吧。于谦等人无奈,只好在京城做好了守城准备。重新集结兵马,调运粮草,以防不测。
王振挂帅,统领二十万兵马。
征讨瓦剌犯境皇都的天军出了皇城东行,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叫“土木堡”的镇子,天军突然被瓦剌军包围。
草草出兵,加上王振与瓦剌军内外呼应,不到半日,所带二十万兵马便灰飞烟灭。
皇帝朱祁镇被生擒。
马前大将军樊忠拼死突围,正看见围住王振骑马往瓦剌阵营逃窜。樊忠大喊一声:“王振,休要逃跑!我要为大明除掉你这恶贼!”手执一对金锤追将过来。
王振边跑边用嘶哑的娘娘腔大喊:“救命呀!快救我!”
樊忠喊着:“救你姥姥的!阉狗,领死吧!”说罢,带链双锤以双峰贯耳式双手抛出,正中头颅左右两穴,脑颅碎裂,脑浆飞溅!
土木堡之变,明军损失惨重,瓦剌军大胜而归。
当瓦剌大军押着明英宗朱祁镇,兵临皇都北平城下之际,于谦下令关闭九门,把二十万明军隔在了城外,于谦把自己也隔在了城外。摆开了与瓦剌军决一死战的阵势!
有将领提出要南逃金陵,建立南明。于谦在朝堂上厉声道:“言南迁者,斩!”
与上一场明英宗御驾亲征的明军相比,眼前的阵列判若两军,这明显地是军魂归阵啊,战令一发,定然所向无敌!谁说明军文官畏死,武将畏战?且看文官于谦身披甲胄,跨马待战!
两军相交,勇者胜。瓦剌首领巴鲁图汗一看这气势,自知攻不下北平,遂交出朱祁镇后退兵而去。
大明的主和派、主跑派、主降派们,主张把大明分为“北明”和“南明”。这是要把刚刚恢复不久的汉人王朝活生生撕裂!
史家赞于谦此举为大明王朝续命二百年,岂止!这是为华夏文明续命,续命多少年?又何止千万?
致命的是,北平保卫战之后,于谦力主扶郕王朱祁钰为帝,而弃掉朱祁镇三岁的太子朱见深。这是于谦遭杀身之祸的根由。
于谦从瓦剌人手里救回了被俘的明英宗朱祁镇,但朱祁镇心里只有皇权旁落之恨,他儿子朱见深因为于谦的坚持而失去皇位。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朱祁镇不但回来了,而且“复辟”了,这意味着,他又重登大宝。
朱祁镇重登皇位,于谦锒铛入狱。他没有给于谦更多的时间,五日之后,于谦被绑赴刑场斩首。是日,“阴霾四合,天下哀之。”
行刑之日,徐有贞特意给于谦奉上一杯断头酒。
徐有贞说:“于侍郎,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今日特来送你一程。我想说一句话,若你不死,我等就无活路。”
于谦说:“一向羞于同你们这些奸贼为伍。我也送你一句话,若你活着,天下百姓就没有活路!”
此前在王振的助力下,徐有贞伙同石亨、曹吉祥,四人勾陷了于谦的“谋逆罪”。
史载朱祁镇斩杀于谦之后曾有悔意,说明人性中有良知,但皇性中没有良知。
杨士奇事后说:“谋逆,谋逆,于谦‘谋’的是国家事,‘逆’的是分治路,何罪之有?”
其实,之前于谦已经“死”过一次。有一年,正在河南执政的于谦准备进京参加朝会。朝会,就是地方官集中到京城,接受皇帝召见。
朋友劝于谦:“还是给王振送些礼物吧,别人送王振一百两银子,你也送他一百两就是了,这人交往无用,但得罪不起。”
于谦说:“祸国大蠧,欲壑难填!我拿不出一百两纹银,只有两袖清风!”
王振得知于谦空手而过后,勃然大怒:“李锡,什么罪名可以弄死于谦?”
李锡是王振的心腹,两人在一起,无话不说,无恶不作。
李锡说:“藐视皇权呀!现在这罪名好用得很,想整死谁,只要一个‘藐视皇权’,必死无疑。”
王振说:“好,就这罪名!罪证呢?”
李锡说:“那容易。厂公,容我找一个。”
过了几日,王振问:“李锡,可曾罗织一个合适的罪证?”
李锡说:“有。河南‘四灾’那年,旱灾、涝灾、冻灾、蝗灾,于谦说过‘蝗灾’过处,颗粒无收,这‘蝗灾’,不是谐皇灾吗?”
王振拍案:“绝妙!就这么着了。”
于谦的“藐视皇权”案到了刑部,王振跟刑部审案官员暗通款曲、狼狈为奸,最终竟判定:于谦斩立决!
所幸河南、山西两省官员和百姓联合上书,请愿放过于谦,朱祁镇迫于群情激愤,怕生事端,才将于谦无罪开释。
王振的家被查抄,搜获金银“六十余库”。世人方知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