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养心殿归来,叶玄心头沉甸甸的预感愈发清晰。
父皇之疾,绝非小恙,而是关乎性命、牵扯朝局的天大隐患。
他屏退左右,独坐清思殿书房,调息凝神,将状态调至巅峰。
脑海飞速翻涌古籍记忆。
疑难杂症、奇毒暗伤、专克帝王龙气的邪法异毒,一一过筛。
明日诊脉,不仅要辨出病因,更要拿捏分寸。
一语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点破龙体危情,他便彻底绑在皇权危船之上,再无脱身可能。
道心反复告诫,此事需慎之又慎,既表忠心,又要自保。
一夜无眠,一夜推演,一夜稳心。
次日午后,叶玄再次被传召至养心殿。
殿内除夏皇与几名泥塑般的老太监外,再无他人。近侍秉笔太监尽数被遣,氛围压抑到窒息。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过来。”
夏皇倚坐龙椅,气色比昨日更差,眉宇间躁意难掩,周身灵气虚浮不稳。
他未着龙袍,只穿宽松明黄常服,左手伸出,搭在御案明黄绸缎上,静待诊脉。
叶玄敛神上前,未先搭脉,先以丹道眼力凝神观望。
面色青灰晦暗,眉心鼻翼隐有黑气缠绕,挥之不去。
眼布细微血丝,瞳孔深处神光涣散,时明时暗。
呼吸看似平稳,吸气末端却有微不可查的凝滞。
指甲甲根白晕尽失,甲面隐现浅细纹裂。
种种迹象,绝非寻常劳损或修炼岔气所致。
更让他心惊的是,夏皇周身本该浩瀚如渊的帝王龙气与元婴威压,此刻虚浮外强中干。
一股无形之力,日夜蚕食、削弱他的生命本源。
“看够了?”夏皇闭目淡问,声线带着不耐。
“儿臣失礼。”
叶玄定了心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夏皇腕脉。
触手冰寒刺骨。
脉象沉迟细弱,时断时续,如冬日将熄的炭火,毫无生机。
他小心探入一缕温和月华灵力,刚入经脉,便猛地撞上一股阴寒、贪婪、如附骨之疽的诡异力量。
那力量瞬间缠上灵力,疯狂吞噬消融,甚至反向侵蚀叶玄的灵力。
是毒!
极高明、极阴损、极隐蔽的慢性噬灵奇毒。
无色无味,潜伏极深,专噬灵力、枯朽生机,中毒已深,侵入五脏六腑、经脉丹田,甚至扰动神魂。
这般手法,太医院无从察觉,更别说根治。
叶玄心沉谷底,道心微震。
能神不知鬼不觉毒杀元婴期帝王,毒性诡异,下毒时机巧妙,绝非寻常势力可为。
联想到天机门祸乱百花谷、勾结苍月国、图谋天门遗迹……
此毒,十有八九出自天机门之手。
他们要毒垮大夏皇权,掌控朝政,颠覆江山。
“如何?”
夏皇骤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叶玄。
眼底深处,藏着绝望的期待,与濒死的紧张。
他早已察觉身体异常,只是不愿相信,不敢确认。
叶玄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沉吟良久,压下惊涛骇浪,小心开口:“父皇脉象沉迟微弱,断续不定,有阴寒淤阻之象,更有一股无形虚耗之力,日夜蚕食灵力与生机本源。此等症状,儿臣只在上古偏门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
“说下去。”
夏皇身躯微微前倾,气息急促,帝王威仪尽失。
“上古时期,曾有一种奇毒,名唤噬灵散,又称蚀灵蛊毒。”叶玄半真半假,隐去天机门关联,只说古籍记载,“此毒不即刻夺命,却潜于体内,缓慢吞噬灵力、消融生机、损毁道基,最终修为跌落、气血枯竭而亡,状如天人五衰。且此毒,对身负龙气气运者,尤为克制,侵蚀速度更快。”
“噬灵散……蚀灵蛊毒……”
夏皇喃喃重复,眼神明灭不定,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许久,他干涩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你可能解?”
叶玄心中苦笑。
解毒?谈何容易。
此毒已深入骨髓本源,与灵力生机缠为一体,强行拔除等同抽髓换血,九死一生。
他不知毒方,不解解法,仅凭探查与残卷记载,如何化解?
可他不能直言不能。
一旦说无解,便立刻失去价值,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道心提醒他,既要坦诚危情,又要留有余地,更要表尽忠心。
“父皇。”叶玄再次跪倒,以头触地,语气沉重恳切,“此毒诡异霸道,已侵入本源,非寻常丹药可解。儿臣才疏学浅,暂无十足把握。但儿臣愿竭尽毕生所学,翻遍古籍、钻研丹方,为父皇寻求一线生机!”
他话锋一转,沉声警醒:“此毒拖延一日,凶险便重一分。下毒者能悄无声息对父皇下手,必怀大逆之心,父皇身边,恐藏奸佞,不得不防!”
一番话,既降期望,又表忠孝,更点破隐患,字字斟酌,滴水不漏。
夏皇望着伏地不起的太子,眼神复杂至极。
有失望,有挣扎,有狠厉,还有一丝未察觉的欣慰。
这个曾经被他厌弃、最不起眼的皇子,历经磨难,真的脱胎换骨,堪当大任。
“起来吧。”夏皇疲惫挥袖,语气冰冷,“今日殿中之事,止于你我二人。若泄露半字,你知道后果。”
“儿臣以道心起誓!”叶玄斩钉截铁,“今日养心殿一语一事,若有外泄,必遭天谴,神魂俱灭!”
“嗯。”夏皇神色稍缓,“你既有所见,便暗中查访解毒之法。所需典籍、药材,可密奏于朕。切记,暗中进行,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分毫风声。”
“儿臣明白!”
叶玄心头一凛。
寻药解毒,是重托,更是催命符。
他从此刻起,成了父皇暗中倚重的人,也成了下毒者的头号眼中钉。
“你退下吧。”夏皇下了逐客令,“在清思殿好生静养,无朕旨意,少与朝臣往来,多留心宫中动静。”
“儿臣告退。”
叶玄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午后阳光刺眼,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皇身中噬灵奇毒,时日无多,大夏江山岌岌可危。
下毒者乃天机门一党,潜伏深宫,爪牙密布,势力滔天。
他奉命暗中寻药,被推至风口浪尖,步步杀机。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刚立太子、根基未稳的敏感时刻。
叶玄仰头,望着宫墙之上的湛蓝天空,深深吐纳,稳守道心。
慌无用,怕无用,唯有迎难而上,破局求生。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必须抢在父皇毒发失控之前,寻线索、揪真凶、解奇毒。
为自己,为大夏,在这座即将倾覆的皇都,搏一条生路。
道心坚如磐石,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亦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