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清思殿的冷意还凝在窗棂。
养心殿内侍踏霜而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口谕,宣太子叶玄,卯时三刻养心殿觐见。”
叶玄早已整装。
昨日归宫,他未歇半分,调息稳功之余,将回京一路疑点捋得通透。慕容雪一事悬在心口,分毫不敢松懈。
玄色太子常服贴身,四爪金龙盘于襟口,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仍带病容,眼神却沉如古潭,气度与离宫时判若两人。
“有劳公公。”
他递过一袋灵石。内侍不动声色收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位太子,比传闻更懂分寸,沉稳得令人心惊。
穿宫而行。
金甲侍卫肃立如雕塑,宫人垂首疾走,皇城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叶玄心境已变,再无半分怯意。
养心殿内灯火长明,空旷得刺骨。
御案后,夏皇叶承天着明黄常服,倚坐龙椅批阅奏章。年近五旬,英气仍在,眉宇间倦色浓得化不开,两鬓染霜,眼袋深垂,唇色暗沉异常。
脚步声入耳,夏皇缓缓抬眼。
“儿臣参见父皇。”
叶玄行至御前三丈,撩袍跪拜,大礼参拜,礼数分毫不错。
殿内死寂,唯有灯花轻爆。
一道审视目光沉沉压下,藏着复杂难明的意味。
“平身,坐。”
夏皇放下朱笔,声音沙哑疲惫,比记忆中老了数岁。
“谢父皇。”
叶玄起身,在御案旁锦凳侧身落座,目光垂落,恭谨内敛,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
叶玄依言抬眼,与帝王目光相撞。
心头猛地一凛。
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眸,疲惫深不见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涣散,还有强行按捺的躁意。
宫灯亮得晃眼,照得夏皇面色泛青灰,印堂与鼻翼两侧暗沉如罩雾。
绝不是劳累所致。
以他如今丹道眼力,一眼便知——顽毒侵体,本源受损,修炼岔路,重症已深。
“百花谷一行,于你大有裨益。”夏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气度精神,皆换了模样。修为……竟已至金丹期?”
离宫时不过勉强筑基,数月破境金丹,皇室之中,惊世骇俗。
“托父皇洪福,谷中灵气充裕,师长指点,儿臣侥幸突破。”叶玄措辞谨慎,半句不提天机录与道丹机缘,藏锋守拙。
“侥幸?”
夏皇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微沉:“朕听闻,你以丹阵助百花谷抗魔,创‘火锅大阵’炼化魔物,连天道盟都予以嘉许?”
来了。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储君大忌。叶玄心下暗叹,面上愈发恭谨。
“儿臣惶恐。”他放低姿态,“百花谷遭劫,儿臣身为客卿,自当尽力。力挽狂澜全赖谷主与同门舍生忘死,儿臣不过略尽绵力。阵法是情急之举,险死还生,不值一提。”
“无奈之举?”
夏皇目光一厉,“朕又闻,你回京途中‘偶遇’兵部尚书慕容博之女遇袭,将人救回清思殿安置,可有此事?”
叶玄心尖一紧。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父皇对宫中动静,了如指掌。
“回父皇,确有其事。”他从容应答,“慕容小姐昏迷濒危,护卫侍女尽皆战死,儿臣不能见死不救。她身份贵重,伤势沉重,故暂带回宫静养,待痊愈再做安排。”
夏皇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慕容博是国之柱石,其女遇袭,非同小可。你救人是仁心,却也引火烧身。朝中已有议论,说你行事跳脱、不计后果。此事处置不当,祸及东宫,你可知利害?”
这是敲打,更是试探。
试他心性,试他与慕容家牵扯,试他有无僭越之心。
“儿臣知错,当时情急,思虑不周。”叶玄躬身,态度恭顺,“一切但凭父皇圣裁。慕容小姐痊愈后,送归慕容府或另有安排,儿臣绝无异议。”
决定权全数上交,摆明无私心、无野心,只求安分守己。
夏皇深深看他一眼,凌厉稍减,疲惫与晦暗更重:“此事朕自有决断。慕容雪暂且留你宫中,对外称静养不宜移动,朕会派人知会慕容博。”
一枚烫手山芋,就此留在叶玄身边。
是观察,是制衡,更是更深层的布局。
“儿臣遵旨。”
“你的伤,如何了?”夏皇忽然转了话锋,语气看似随意。
“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只是本源耗损过甚,尚需静养恢复。”叶玄如实回道。
“嗯。”
夏皇靠回龙椅,闭目片刻再睁眼,倦意几乎溢出来:“你丹道有天赋,又有百花谷奇遇。朕近来精神不济,太医院方药全无效果。你既回宫,改日替朕瞧瞧,调理一二。”
一语落地,叶玄心神巨震。
帝王龙体关乎国本,向来由太医院院正、皇室元婴丹师执掌。
而今,父皇竟让他一个刚归宫的年轻太子诊病?
是试探?是信任?还是对身边御医早已疑心,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万千念头电光火石闪过。
他立刻跪倒,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激动中藏着惶恐:“父皇龙体违和,儿臣忧心如焚!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只是儿臣学艺尚浅,医术粗陋,恐负父皇信任……”
“无妨,瞧瞧而已。”夏皇语气不容置喙,“朕信你这份孝心,也信你百花谷所学。回去准备,明日午后,再来养心殿。记住,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半个字。”
“儿臣……遵旨!”
叶玄重重叩首,心直直沉入谷底。
父皇身体之危,远比所见更重、更诡。
他已被强行卷入皇权最深的漩涡,再无退路。
“你退下吧,好生准备。”
夏皇挥袖闭目,疲惫不堪,不愿多言。
叶玄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外晨光微熹,冷风拂面,吹不散心头凝重。
父皇身中隐疾,疑心深重。
令他诊病,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慕容雪一事轻描淡写压下,却将人留在身边,背后算计,难以揣测。
皇都水深,一眼难测。
明日诊脉,绝非简单号脉开方。
那是一场无声较量,一次生死立判的考验。
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精神,步步为营,以道心稳守本心,方能在危局中全身而退。
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叶玄转身,步履沉稳走向清思殿。
背影被晨光拉长,孤峭而坚定。
山雨欲来,他已立于风暴之眼。
无路可退,只能迎难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