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坐落后宫西侧,近冷宫之地,本就偏僻清冷。
宫中戒严令下,更是门可罗雀,连周遭灵气都透着萧瑟寒凉。
叶玄未走正门,凭对宫内地脉与禁制的熟稔,月影遁轻展,从侧墙守卫薄弱处掠入,悄无声息落于小园之中。
晨雾未散,残菊在秋风中微颤,花瓣擦过青石地面,带起细碎轻响。
慕容雪一身素衣,素颜而立,立于老梅枯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穹,神色淡漠如冰。
往日伪装的柔弱尽数褪去,只剩历经生死劫数后的沧桑与疲惫。
她体内被种下神魂禁制,一言一行、一念一动,皆被远方那神秘主人监控,半步不得自由。
听得身后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她身躯微僵,却未回头,淡淡开口:
“殿下如今监国掌权,掌大夏生杀,竟还有空来此冷清之地?”
叶玄停在她身侧三步外,语气平静无波,道心稳如磐石:
“比起朝堂琐事,与慕容小姐做一笔交易,更值。”
“交易?”慕容雨缓缓转身,眸清澈却凉透入骨,“殿下手握生杀大权,何须与我这受制于人、命如草芥的棋子交易?直接搜魂拷问,岂不更痛快?”
“搜魂得来的,未必是真话。”叶玄目光锐利如剑,神识微放,似要洞穿她心神壁垒,“本宫要的,不只是情报,更是你的真心合作。”
“合作?”慕容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寒意漫溢,“殿下忘了,我体内有主人种下的神魂禁制,稍有异动,便会魂飞魄散。与你合作,话未出口,我已身死道消。”
“禁制之事,本宫自有破法。”叶玄语气笃定,道心不动如山,“你既将万宝阁后巷之事和盘托出,又暴露真实身份,便说明你不甘为傀儡。”
“你想挣脱神魂枷锁,想保全慕容家族,想为你姐姐、为你自己讨回血海公道。”
“本宫要揪出弑君真凶,要寻噬灵毒解药。你我目标,现阶段一致。这便是合作根基。”
慕容雨沉默片刻,眸中神色几番变幻,挣扎、不甘、决绝交织,终是轻叹一声:
“殿下看得明白。可主人之力深不可测,禁制与我神魂、重塑肉身紧紧相连。殿下纵有金丹境修为,也难在短时间内安全解除。”
“本宫不需你此刻便背叛主人。”叶玄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神识裹住二人对话,杜绝外泄,“本宫要的,是可控情报。”
“在不触发禁制的前提下,将你所知——此毒来历、主人行踪、苍月国密谋、宫中内应,尽数告知。本宫去查,你只需在主人传讯、下达指令时,如实转告,按本宫授意回应即可。这般,绝不会触发禁制。”
慕容雨眸色一凝。
好一个借势而为!
借主人与她之间的信息差,将她变成一条被反向利用的传讯之线,险中求胜,步步为营。
“凶险至极。”她缓缓道,声音微颤,“主人心思缜密如蛛丝,一丝异常,便会被察觉。届时,我死无妨,殿下布局亦会全盘暴露。”
“所以,需你我默契,更需你信本宫道心与判断。”叶玄直视她双眼,眸光坚定,“这是一场赌命。赌本宫能赢,能在主人动手前破局,解你神魂禁制。”
“赢,你得自由,慕容家保全。输……”
话音未落,生死之意已明。
慕容雨望着他,良久,抬眸,眸中绽出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赌。但我要殿下一个承诺。”
“讲。”
“无论成败,保我父亲,保慕容家无辜之人。”慕容雨指尖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父亲知我之事,沉默配合,只为家族存续。他并非主谋。”
叶玄心中微触,面色依旧沉稳,道心公正分明:
“慕容尚书乃国之柱石,只要未参与弑君、背叛大夏,本宫保他无事,保慕容家根基不失。若有实证牵涉……”
“我明白。”慕容雨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若真如此,是他自取其祸。我只要殿下尽力。”
“本宫应你。”
一言落,道心为证,协议成。
晨雾之中,梅树之下,一场关乎帝王生死、大夏江山、家族存亡的隐秘同盟,就此缔结。
“今日乾元殿之事,你知晓多少?”叶玄直入正题,神识警惕扫视四周。
慕容雨神色一肃,压低声音:“昨夜宴前,主人传我四字——静观其变。我当时不解,直至陛下毒发,方知其谋。”
“静观其变……”叶玄指尖微顿,心中寒意更甚,“主人早已知晓,甚至亲自主导谋划。阴无咎所用毒引,你可知来历?”
“那是蚀魂香精粹,微量无色无味,专引噬灵一类潜伏剧毒。”慕容雨语气肯定,“此乃主人独制秘毒,阴无咎能用,说明他是主人核心下属,深知陛下中毒内情。”
果然!
叶玄心下一沉。苍月国早已深陷此局,并非偶然卷入,而是蓄意谋逆。
“宫中内应,你可有线索?”
“主人从未明说。”
慕容雨摇头,“我与他联系,多经万宝阁或单向密点。只是半年前,我曾奉令,将一瓶凝神莲精粹,交予一名御花园杂役老太监送入宫中。接收者是谁,我不知。那粉末无毒,却能让人渐生依赖,削弱对迷药、毒物的抗性。”
凝神莲!
叶玄立刻想起慕容雨身上那缕淡香,青璃也曾提及。
此物送入宫中,必是为下毒铺路。
给谁用?父皇?还是常伴左右的亲信内侍、妃嫔?
线索虽碎,却直指宫闱最深处的黑暗。
“还有。”慕容雨补充,“主人对殿下异常关注,曾言,你是计划中最大变数,亦是关键。他想除你,又觉你……有用。”
叶玄眸中灵光闪动,道心微凛。
是因月神诀?天机录?还是自己本身,就在对方棋局之中?
“解药之事,你可知晓?”他问出最关键一句,父皇安危,系于此答。
慕容雨摇头,眸中黯淡:“不知。但主人行事素来留后手,此等奇毒,他必有缓解之法,甚至完整解药。只是藏于何处,我无从得知。”
“只是曾听他无意间提过一句——古方虽妙,终需药引。九幽辟毒丹古方,似与计划有关,却非完全对症。真正关键,另在别处。”
古方?药引?
叶玄心中一震。
阴无咎在殿上拿出九幽辟毒丹古方,绝非巧合!
那丹方本身,便是一条指向真相的线索!
信息已足,脉络渐清。
叶玄压下心中惊涛,低声交代应对之辞,字字清晰:
“主人若再传讯,你便按此言回复——陛下旧疾危重,太子监国,宫中戒严,太子未察觉下毒真相,只当急症。你因赐婚之事被软禁听雪轩,仅能借医官诊视有限传讯。”
慕容雨默默记牢,点头应下,不敢有半分差错。
叶玄取出一枚玉佩状符箓,其上月华流转,隐有神识印记:
“此乃子母感应符,子符你贴身收好。危急之时,或主人有异常指令,捏碎子符,本宫母符自会警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以免被主人察觉。”
“我懂。”慕容雨接过,指尖触到符箓微凉,小心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第一次合作,短促而干脆。
无半分温情,只有利益交换与生死博弈的默契,道心相照,利害相连。
叶玄不再多言,对她微微颔首,月影遁一展,周身灵力尽数收敛,便消失在晨雾与梅影之中,不留半分踪迹。
慕容雨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抚过袖中微凉的符箓,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赌注已下,棋盘已开。
这深宫暗流,因这场无人知晓的同盟,将变得更加诡谲凶险。
她与这位年轻监国太子,是短暂盟友,还是终究对立的棋子?
是共破危局,还是同归于尽?
道心未定,棋局未明。
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在这场惊天阴谋中,求得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