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宝阁归来第三日,五皇子叶峰果然登门。
身后跟着七八名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皆是平日厮混的狐朋狗友,一个个气焰嚣张,一行人浩浩荡荡闯玄清宫,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三哥,弟弟带朋友们来串门,不打扰吧?”叶峰立在院中,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叶玄正蹲在院中教青璃辨认药材,闻言头也不抬:“五弟客气,自便。”
这般怠慢,让叶峰身后的公子哥儿们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他们皆是皇都权贵子弟,平日里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这废柴三皇子,竟如此托大!
“三殿下好大的架子。”紫袍胖子阴阳怪气,“我等多人登门,竟连杯茶水都无?”
叶玄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峰身上:“五弟,你的病,想好了?”
叶峰脸色一僵,干笑:“三哥说笑,我哪有什么病……”
“哦?”叶玄挑眉,“那便是不想治了,慢走不送。”
“别别别!”叶峰急了,这几日他寝食难安,越想越觉得叶玄所言非虚,“三哥,我治!五百灵石,我带来了!”
话音落,他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布袋,五百枚下品灵石晶莹剔透,灵气四溢。
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跟着叶峰来,本是看叶玄笑话的,怎料竟是叶峰求着他治病,还当场掏了灵石?
“五殿下,您真信他?”紫袍胖子小声嘀咕,“御医都说您只是劳累过度……”
“闭嘴!”叶峰瞪他一眼。
自身情况自己最清楚,这几日他偷偷找了数位丹师诊治,皆言经脉有损,却都束手无策,唯独叶玄,是他最后的希望。
“灵石放下。”叶玄淡淡开口,“手伸过来。”
叶峰乖乖递上手腕。
叶玄搭脉片刻,心中已然有数:“练功急躁,伤了三条主脉,不算严重,却也拖不得,久了会损根基。”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丹药:“通脉丹,每日一颗,连服七日。服药期间不可动灵力、近女色,饮食清淡,七日后再来复查。”
叶峰接过丹药,如获至宝:“多谢三哥!多谢三哥!”
“等等。”叶玄叫住他,“诊金五百灵石,是治病的钱,这瓶通脉丹,另算。”
“啊?”叶峰傻眼,“多、多少?”
“不贵,三百灵石。”叶玄浅笑,“一共八百,五弟刚给了五百,还差三百。”
叶峰脸瞬间绿了。
这五百灵石已是他全部家当,再要三百,唯有去求母妃。
可念及经脉伤势,他咬咬牙:“三哥稍等,我这就去取!”
“不必。”叶玄摆手,“写张欠条便可,我信五弟不会赖账。”
叶峰苦着脸写下欠条按了手印,这才揣着丹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那伙跟班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紫袍胖子眼珠一转,忽然笑道:“三殿下医术高明,不如也给我等看看?诊金好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他们哪是真要看病,不过是想试探叶玄深浅——若他真有本事,便好生结交;若是装神弄鬼,正好当场拆穿,替叶峰出口气。
叶玄岂会看不出他们的心思?
他轻笑:“诸位无病无灾,看什么病?既来了,便喝杯茶再走。王公公,上茶。”
王公公应声而去,片刻便端来茶壶茶杯。
叶玄亲自斟茶,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紫袍胖子接过茶杯闻了闻,未觉异常,才抿了一口:“三殿下太客气了。”
其他人也纷纷饮茶。
叶玄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茶是好茶,只是里面加了点“料”——他昨夜新炼的清肠润腑丹,说通俗点,便是泻药。
这可不是普通泻药,乃是以炼丹手法炼制的灵丹,药效温和却持久,服后三个时辰起效,保准他们能平安离开玄清宫,再……出丑。
“诸位慢慢喝,我还有事,失陪。”叶玄拱手,转身回了寝殿。
青璃跳上他肩头,回头瞥了眼那些喝茶的公子哥儿,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当天下午,皇都接连出了几件奇事。
兵部侍郎家的公子,逛花楼时忽然腹痛如绞,当场污了裤子,被姑娘们笑骂着赶了出来。
户部尚书家的少爷,诗会上正吟到“清风徐来”,忽的脸色大变,捂着肚子狂奔出厅,留下一地狼藉。
最惨的是那紫袍胖子——镇西将军的独子,骑马过街时药效发作,马匹受惊,连人带马冲进了护城河。虽说人被捞了上来,可那股骚臭,三日都未散干净。
一时之间,皇都权贵圈流传开一个传说:得罪了三皇子,必遭“天谴”,还是当众出丑的那种。
消息传到玄清宫时,叶玄正坐在廊下给青璃梳毛。
“殿下,您这一手可真绝。”王公公忍着笑汇报,“那几位公子哥儿,如今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们的父辈也颜面无光,听说都去陛下那儿告状了。”
“告状?”叶玄挑眉,“告我什么?请他们喝茶?”
“这……”王公公语塞。
是啊,叶玄不过是请喝了杯茶,他们自己身体不适,与三皇子何干?总不能说三皇子的茶有问题吧?那也得有证据。
“陛下那边怎么说?”叶玄问。
“陛下没理会。”王公公压低声音,“老奴听说,陛下得知此事后,只笑了笑,说句‘年轻人,闹着玩罢了’。”
叶玄若有所思。
这位皇帝老爹的态度,倒是有些意思。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口谕,宣三皇子叶玄,御花园觐见——”
叶玄与青璃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御花园,碧波亭。
夏皇一身常服,负手立在亭中,望着湖中游鱼,不知在思索何事。
大皇子叶恒、二皇子叶辰侍立两侧,还有宰相李牧、兵部尚书赵无极、丹师会首席青木真人等几位朝中重臣,气氛透着几分微妙。
叶玄行至亭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夏皇转过身,目光落在叶玄身上,喜怒难辨,“玄儿,你可知今日几位爱卿联名弹劾你?”
叶玄抬眼:“儿臣不知。”
“他们说你滥用丹药,陷害朝臣子弟,有损皇室颜面。”夏皇缓缓道,“你可有话说?”
叶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坦然:“父皇明鉴。五弟叶峰经脉有损,儿臣为他诊治,收诊金五百灵石,丹药费三百灵石,有欠条为证,何来滥用之说?至于其他几位公子,来玄清宫做客,儿臣以茶相待,他们自身身体不适,与儿臣何干?”
“巧言令色!”兵部尚书赵无极怒喝,“我儿从玄清宫回去后便出了那等丑事,定是你在茶中下药!”
“赵大人。”叶玄看向他,目光平静,“令郎出事,儿臣亦觉痛心。但敢问,令郎离开玄清宫后,可还去过别处?吃过别的东西?若仅凭他在我这儿喝了杯茶,便断定是我下药,未免太过武断。还是说,赵大人有确凿证据?”
赵无极语塞。
他哪来的证据?茶壶茶杯早被清洗干净,太医检查他儿子身体,也只说是肠胃不适,查不出任何药物残留。
“就算无证据,此事也因你而起!”宰相李牧开口,“三殿下身为皇子,当为天下表率,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李相此言差矣。”青木真人忽然开口,“老朽倒觉得,三殿下行事,颇有章法。”
众人皆是一愣。
青木真人向来中立,今日怎会替叶玄说话?
“真人何出此言?”夏皇问道。
“回陛下。”青木真人捋须道,“五皇子经脉有损,太医院束手无策,三殿下却能诊治,此为医术高明。几位公子去玄清宫,若真是做客,三殿下以茶相待,此为礼数周全。至于他们后续身体不适……或许是平日里骄纵惯了,肠胃娇贵,喝不惯粗茶?”
这话讲得巧妙,既替叶玄开脱,又暗讽那几位公子哥儿娇气。
赵无极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青木真人地位超然,连夏皇都要礼敬三分。
夏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转瞬敛去:“即便如此,玄儿也该注意分寸。身为皇子,当以德服人,而非以术压人。”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叶玄躬身。
“不过——”夏皇话锋一转,“你既精通丹道,朕倒有一事,想考考你。”
来了。
叶玄心中暗道,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请父皇出题。”
夏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焦黑、形状怪异的植物。
“此物是边军在北境古战场发现的,疑似灵药,却无人识得。朕问过丹师会诸位供奉,亦无人能辨。”夏皇将玉盒递给叶玄,“你可能认出?”
叶玄接过玉盒,仔细端详。
那植物确是奇特,通体焦黑如炭,叶片蜷曲,根部呈暗红色,散着淡淡的焦糊味与血腥气。
众人屏息以待。
大皇子叶恒眼中闪过幸灾乐祸——连青木真人都认不出的东西,老三岂能认出?
二皇子叶辰则若有所思。
青木真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叶玄,倒想看看这少年能带来什么惊喜。
叶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父皇,此物名为血焚草。”
“血焚草?”夏皇皱眉,“朕从未听过。”
“此草并非天然生长,乃是人为培育。”叶玄解释,“需在战场遗址,以万人鲜血浇灌,再引天雷轰击,方有极低概率生成。因其生成条件苛刻,故而极为罕见。”
“有何用处?”夏皇追问。
“用处有二。”叶玄道,“其一,炼入丹药可制血煞丹,服之能短时间激发潜能,代价却是损耗寿元。其二,若被魔道修士得去,可炼血魂幡,威力无穷,只是需以生魂祭炼,歹毒无比。”
亭中一片死寂。
万人鲜血?天雷轰击?血煞丹?血魂幡?
每一个词,都透着刺骨的血腥与邪异。
“你如何得知?”夏皇沉声问。
“儿臣在一本古籍中见过记载。”叶玄面不改色,“那古籍名为《异草录》,记载诸多罕见灵药与邪物,乃是儿臣生母遗物,一直收藏在玄清宫中。”
这是他早想好的说辞,生母早逝,遗物无人过问,正好拿来当借口。
夏皇深深看了叶玄一眼,良久才点头:“朕信你。此物既为邪物,留之无益。青木真人,劳烦你将其毁去。”
“老朽遵旨。”青木真人接过玉盒,掌心燃起青色火焰,瞬间便将血焚草化为飞灰。
“玄儿。”夏皇再次看向叶玄,“你既通丹道,又识邪物,可见学识渊博,朕很欣慰。”
“父皇过奖。”
“不过,”夏皇话锋又转,“纸上得来终觉浅。三日后,朕要考校你们兄弟几人的修为进境,你可有准备?”
修为考校!
叶玄心中一动。
这是每年一次的惯例,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在御前展示修为,优胜者有赏。往年原主皆是垫底,受尽嘲讽。
但今年,不同了。
“儿臣定当尽力。”叶玄躬身。
“好。”夏皇点头,“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告退。
叶玄刚走出御花园,便被青木真人叫住。
“三殿下留步。”
“真人有何指教?”
青木真人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殿下今日的表现,令老朽刮目相看。血焚草这等邪物,老朽也只是略有耳闻,殿下却能一眼认出,可见博闻强识。”
“真人过誉了。”叶玄谦虚道。
“不过,”青木真人压低声音,“殿下要小心。今日你让赵无极等人颜面扫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的修为考校,恐有变故。”
“多谢真人提醒。”叶玄拱手。
青木真人点点头,飘然而去。
叶玄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修为考校……
大皇子,你会出什么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