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浩呆立在原地,被这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比鬼怪更狰狞的人性之恶,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冰冷黏腻的恐惧还缠在骨头上,胸腔里却已燃起一团灼烫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原先的猜测——孤儿冢的婴灵作祟,风水上的阴煞冲撞——在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是这地界自古积存的阴怨,放大了人心的恶毒,诱发了这场惨剧?还是人心的贪婪与冷酷本就足以酿造地狱,所谓的“凶楼”不过是为其提供了上演的舞台?
或许,两者早已纠缠不清,互为滋养。孩子的怨念渴望母爱安宁而不得,人心的鬼蜮便趁机将此地化为坟场。
我看向那逐渐淡去、却仍固执指向某个方向的孩童灵体,他苍白的面孔上依旧空茫,但传达出的那股冰冷、纯然的怨与执,却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让人心头发沉。我定了定神,依照记忆中《一清决》残页上提过的、对待此类滞留灵体当存的一丝敬忌与安抚,对着那即将消散的虚影,郑重地抱了抱拳,低声道:“今日……多谢告知。此事既已知晓,断不会就此罢休。待来日,定当备妥香烛纸马,新衣鲜果,再来拜谢,助诸位早得安宁。”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那孩童即将完全消散的身影微微一顿,空洞的眼眶仿佛“看”向了我。下一秒,无数细碎、嘈杂却又异常清晰的孩童意念,如同决堤的冰水,再次涌入脑海,但这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交织着渴望与一丝微弱欣悦的、重复的呼喊:
“新衣服……要新衣服……”
“花衣服……红头绳……”
“冷……想要新衣服……”
声音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婴孩的啼哭,有稍大些的嚷嚷,汇成一股单纯而又无比执拗的意念洪流,冲击得我一阵晕眩。它们要的似乎很简单,只是一件能抵御地下阴寒、象征崭新开始的“新衣”。
“好,新衣服,一定。”我忍着脑海中的嘈杂,郑重地再次承诺。那意念的喧嚣才渐渐平复下去,孩童的身影也终于化作几缕淡淡的灰气,融入四周的阴冷空气中,只有那幽幽的、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要新衣服”的回响,还隐约残留。
“姐——!!!”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爆裂开来的悲嚎将我拉回现实。只见陈浩已不再是跪着,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污秽的瓷砖,双手死死抠抓着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不再流泪,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响,身体因极致的悲痛与愤怒而剧烈颤抖。
“死了……都死了……一尸两命……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报仇……我要报仇!那个畜生领导……还有那个帮凶……那个假法医!一个都别想跑!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状若疯狂,猛地就要往门外冲,似乎想立刻去找那些人拼命。
“陈浩!冷静点!”我一把死死拽住他。他力气极大,挣扎着,我几乎被他带倒。“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拿什么报仇?就凭你空口白牙,说一个‘鬼’告诉你的?谁会信?打草惊蛇,他们只会把你当疯子,或者让你‘意外’消失!”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狂怒的火焰上。他挣扎的力道慢慢小了,赤红的眼睛里滚下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混合着脸上的灰烬,留下肮脏的泪痕。他终于不再嘶吼,只是肩膀垮塌下去,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是一个男人失去一切后,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我扶着他靠在冰冷的墙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真相的残酷远超预期,这已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牵扯到谋杀、贿赂、掩盖真相的刑事案件,甚至可能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我们两个,一个是在校学生,一个是无权无势的苦主弟弟,拿什么去对抗?
但承诺已经许下,对那孩子,对陈浩,也对这栋楼里可能还徘徊着的其他无辜冤魂。更何况,爷爷留下铜钱剑和《一清决》,难道真是让我遇事就躲的吗?
窗台上,蜡烛的绿焰依旧幽幽燃烧,将我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仿佛恶魔的舞蹈。厕所最后一间隔间那敞开的门内,黑暗浓稠如墨,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大口。
孩童灵体最后指向的黑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分不清是男是女。
“听着,”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迷茫,对陈浩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仇要报,但不能送死。你姐姐的冤屈要昭雪,但不能只靠蛮力。那些孩子……要的新衣,也得给。”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这诡异阴森的环境。“今晚先离开这里。从长计议。你把你姐姐的名字、那个畜生领导你知道的所有信息、还有那个猝死男同事的名字,都告诉我。还有,这栋大厦的开发商、物业公司,你了解多少?”
陈浩抹了把脸,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恨意取代。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姐叫陈薇。那个畜生……是‘宏远科技’在这边的分公司经理,叫赵天德。死了的那个男同事叫王海。这楼……是‘鼎盛地产’开发的,物业也是他们旗下的。”
“宏远科技……鼎盛地产……”我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将它们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直觉告诉我,这两者之间,恐怕不仅仅是大厦与租户的关系那么简单。那个赵天德能轻易买通“法医”(或相关鉴定人员),压下人命官司,其能量和这栋楼背后的水,可能深得很。
“我们先出去,找老陈头再问问,看能不能知道更多这楼里的‘老事’,还有那个赵天德和物业有没有什么瓜葛。”我扶起陈浩,捡起地上铜钱剑。剑身的嗡鸣已经停止,但握在手中,依旧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敞开着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隔间门,和窗台上那簇幽绿跳动的烛火,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退出了这间充满死亡与阴谋气息的卫生间。
走廊依旧昏暗漫长,来时的“嗒嗒”声和嬉笑声已经消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我们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答应孩子们的“新衣”,陈薇姐弟的血仇,还有这栋“凶楼”底下真正盘根错节的黑暗,都等待着我们去揭开。
而第一步,是先活着,清醒地走出这栋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