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退到人群外面，又听了一会儿。

　　天黑之后，巴顿蹲在镇口一间废弃的柴房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几颗灰扑扑的药丸，是他从蜥蜴人那里弄来的，用七层某种水草的汁液熬制而成，碾碎了掺进酒里，闻着是股淡淡的甜香，喝下去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巴顿把药丸碾碎，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又往瓶里灌了半瓶烈酒，晃了晃，塞好瓶塞，揣进怀里。

　　他在柴房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的风声中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地下城入口前的空地上，四个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喝酒。路障旁边还站着两个，背对着篝火，面朝地下城的方向，时不时打个哈欠。

　　老霍克不在。巴顿白天就注意到了，这位负责人一到天黑就回府里去了，留下的都是普通士兵。

　　“兄弟们都辛苦了啊！”巴顿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酒，“弄了两瓶好酒，寻思着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一个年纪稍长的站起来，伸手拦住他：“不行不行，当值期间不能喝酒，这是规矩。”

　　“这不是让你们喝，是孝敬你们的。”巴顿把酒瓶往他怀里一塞，“你们不喝也行，带回去慢慢喝。我就是想问问，这封口到底要封到什么时候？我媳妇还在下面呢，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士兵接过酒瓶，“这我们也不知道，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守。你也别急，公会说会处理，应该……过几天就能开了吧。”

　　“过几天……”巴顿搓了搓手，“那我能在这等吗？就在这儿，不进去。等开了我好第一个下去。”

　　士兵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点了点头：“行吧，你就在那边坐着，别靠近路障。”

　　“谢谢兄弟！谢谢兄弟！”

　　巴顿在路障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那瓶没开封的酒放在脚边。

　　几个士兵重新围回篝火旁，那个年纪稍长的拧开巴顿塞给他的那瓶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好酒。”他咂了咂嘴，把酒瓶递给旁边的同伴，“你也尝尝。”

　　“不是说当值不能喝吗？”

　　“就一口，尝个味道。又没让你喝醉。”

　　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半瓶酒很快就下去了。

　　巴顿蹲在路障旁边，眼角余光盯着他们的动静。

　　“怎么突然这么困……”有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我也是……可能是白天太累了……”

　　“别睡啊……老霍克知道了要骂人的……”

　　没人回应他。

　　四个围在篝火旁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躺下了，鼾声此起彼伏。路障旁边那两个站着的也没撑多久，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巴顿没有急着动。他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所有人都睡死了，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搬开路障。

　　......

　　一层、二层、三层。通道里很安静，连平时那些窸窸窣窣的蝙蝠声都没有了。

　　四层的入口出现在前方。巴顿刚迈进去，一道黑影就从旁边的岩缝里窜了出来。

　　他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然后看清了那道黑影。

　　一只巴掌大的甲虫骨架正趴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头部的触须一颤一颤的。

　　甲虫骨架歪了歪脑袋，然后转身朝通道深处爬去。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巴顿犹豫了一瞬，把剑收回去，跟上了那只甲虫。

　　五层，六层，七层。甲虫骨架在前面带路，走的都是巴顿熟悉的路线。

　　最后，甲虫骨架在六层治疗基地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它爬到洞壁旁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了。

　　巴顿站在入口处，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你回来了。”

　　巴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恩大人。”他说，“出事了。”

　　——

　　巴顿蹲在池边，把白天在霜息镇看到的、听到的、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这些？”林恩问道。

　　“就这些。”巴顿点头，“那三个教廷的人现在已经走了，说是要回去汇报。公会那边只许出不许进，入口被士兵守得严严实实的。”

　　林恩沉默了片刻。

　　“裂隙的事，我知道。”

　　巴顿愣了一下：“大人已经知道了？”

　　“那三个人下十层的时候，我跟在后面。”

　　“十层的裂谷上方，有几十道空间裂隙。”

　　“每一道裂隙后面都是不同的空间。有些裂隙里能看到魔物，数量很多，等级也不低。”

　　巴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裂隙……会扩大？”

　　“会。那三个人是这么说的。”

　　“大人，”巴顿开口，“我们怎么办？”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裂隙在十层，他的领地在五六层，中间隔着好几层。就算那些裂隙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魔物从里面涌出来，最先遭殃的也是八层九层的那些魔物，再然后才是他的地盘。

　　但林恩不打算什么都不做。

　　“先做准备。”他说，“不管那些裂隙最后会怎样，我们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爆裂菇。让蜥蜴人那边多采些材料回来，生产区全力生产。蘑菇养殖区那片幻梦菇也别闲着，能收的全收了。”

　　“需要送到十层去吗？”巴顿问。

　　“先备着。等差不多了，我再决定放在哪儿。”

　　“明白了。”

　　林恩看着巴顿离开洞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意识沉入灵魂网络，开始调兵遣将。

　　——

　　霜息镇。

　　冒险者公会的门被猛地推开，大厅里几个冒险者抬起头，看到一个民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来了……来了……”他的声音嘶哑。

　　维恩·索尔特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什么来了？”

　　“天上……有个东西……从天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嘶鸣从镇子上空传来。

　　大厅里的冒险者们脸色都变了。

　　“轰——！！！”

　　整个公会大楼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维恩冲出门外，抬头看去。

　　霜息镇上空，一只巨大的鸟类魔物正缓缓降落。

　　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羽毛，羽毛的边缘都流转着淡蓝色的电弧，爪子上抓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那只巨鸟在镇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冒险者公会所在的方向俯冲下来。

　　“闪开——！！！”

　　维恩嘶吼着往后退，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冒险者连滚带爬地扑向两侧。

　　翅膀扇起的狂风把几个路边的货摊吹得东倒西歪。

　　巨鸟蹲下身，把背暴露出来。

　　它的背上绑着几道粗壮的皮带，皮带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简易的鞍座。鞍座上坐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率先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穿着一件冒险者总工会的制式斗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第二个跳下来的是一个女性，穿着同样制式的斗篷，但里面是一身轻便的皮甲。最后下来的是一个老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袍，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三人落地之后，巨鸟收起翅膀，蹲在空地上，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这……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徽章，朝维恩亮了一下。

　　“冒险者总工会，特遣队。”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接到消息说永夜幽窟深层出现空间裂隙，总部派我们来驻守。”

　　维恩接过徽章，仔细看了看，又递回去。

　　“就……你们三个？”

　　“三个够了。”男人把徽章收好，“我们是先遣队，后续还会有人来。在那之前——”

　　“——由我们接手。”

　　老者抱着那个盒子走上前来，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后他伸出手，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淡蓝色的光芒从盒子上符文的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盒盖自动弹开，露出里面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

　　水晶通体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监测水晶。”老者终于开口了，“用来检测地下城深处的魔力波动。如果那些裂隙有异常变化，它会第一时间报警。”

　　维恩看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晶，嘴唇翕动了两下。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这东西在总部放过好几年了，从来没响过。说不定这次也只是虚惊一场。”

　　维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