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沈言沿着长安街一路小跑，怀里的稿件被他用从杂货铺顺来的塑料布裹了三层，紧紧贴在胸口。

　　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后背，凉得他直抽气。

　　燕京人民广播电台就在街尽头。

　　沈言抹了把脸上的水，推开传达室的门。

　　坐在里面的老保安五十来岁，穿蓝制服，手边放着搪瓷缸和半导体收音机，正听天气预报。

　　“同志，我来投稿，想找文艺部的编辑谈个合作。”

　　老保安上下打量他，视线在湿透的旧衣服上停了三秒。

　　“介绍信带了没有？”

　　“没有。”

　　“哪个单位的？”

　　“自由撰稿人。”

　　老保安的脸当场拉下来。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根手指直指大门外。

　　“没有介绍信，没有单位盖章，你算哪门子撰稿人？前天刚抓了一个冒充记者的盲流，跟你穿得一模一样！赶紧走，别让我叫值班民警！”

　　砰。

　　窗口挡板直接砸下来，差点削掉沈言的鼻尖。

　　他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传达室窗户。

　　1983年。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你就是个社会闲散人员，连大门都摸不到。

　　沈言咬了咬牙，绕到电台大楼侧面。

　　侧门同样有人把守。

　　他刚拐过墙角，脚步顿住。

　　侧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贴着《燕京文艺》字样。

　　小赵。

　　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家伙正站在侧门口，笑嘻嘻地给门卫递烟。

　　“我们王主编让我来知会一声，最近有个叫沈言的，到处散播低俗封建主义，要是跑来你们这儿投稿，千万别接。那是被文化局点名批过的东西，谁沾谁倒霉。”

　　门卫接过烟，连连点头。

　　沈言退回墙角，后背贴着砖墙。

　　王德发这条老狗，封了纸媒不够，连电台的路都提前堵死了。

　　脑海中系统面板跳出提示。

　　【叮！检测到王德发势力已介入电台渠道封锁。当前可用合法进入途径：0。】

　　沈言攥紧怀里的稿件，蹲在侧门死角。

　　他开始盘算——直接找台长？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写信投稿？任务倒计时不等人。强闯？这年头保卫科可以直接把人扭送派出所。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路的时候。

　　咯吱。

　　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女人侧身挤了出来。

　　穿着外套，短发齐耳，左胸口别着工牌——燕京人民广播电台，方鹿鸣，文艺部。

　　她右手攥着一张纸，捏得全是褶皱。

　　方鹿鸣靠在雨棚下的门框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吐了口气。

　　眼圈泛红。

　　沈言盯着工牌上的名字，脑子里系统提示和眼前的画面完全重合——夜航船节目，收听率垫底，面临裁撤。

　　他从墙角走出来。

　　三步并两步拦到方鹿鸣面前，雨水从发梢往下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方老师，我是写《斗破苍穹》的沈言，想跟您谈个合作。”

　　方鹿鸣吓了一跳，本能后退半步，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个从墙角蹿出来的陌生男人。

　　她攥紧手里那张裁撤通知，脸冷下来。

　　“不认识，没听说过。”

　　转身就要拉门回去。

　　沈言一把扶住门框。

　　“《斗破苍穹》。这两天全燕京都在抢的那份报纸，被作协封了的那篇。”

　　方鹿鸣头也不回，声音更冷。

　　“我知道那个东西。一篇被文化局定性为低俗读物的大白话。你拿来找我干什么？我是正经科班出来的播音员，不是街边说书的。”

　　她顿了顿。

　　“请让开，不然我喊保卫科。”

　　沈言没松手。

　　他看着方鹿鸣攥在手心里的那张纸——褶皱的边角露出半行铅印字：……本月收听率未达标……停播……

　　“方老师，你手里那张纸我猜是停播通知。”

　　方鹿鸣身体僵了一下。

　　“夜航船连续垫底三个月，台里要裁撤你的节目。”沈言语速很快，不给她打断的机会，“你现在缺的不是播音技巧，是一个能让收听率起死回生的内容炸弹。我手里有。”

　　方鹿鸣回头，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恼怒。

　　“你调查我？”

　　“我救你。”

　　沈言不等她发火，直接从怀里抽出一页稿纸。

　　“你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听完，你觉得是垃圾，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方鹿鸣死死盯着他。

　　这个浑身湿透、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的男人，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笃定。

　　“……一分钟。”方鹿鸣退让了一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沈言没废话。

　　他把稿纸举到眼前，挡住落下的雨水。

　　然后开口。

　　每个字都砸得又重又稳。

　　“斗之力，三段。人群哗然。曾经的天才，如今连斗之力都跌落到了最低等……”

　　方鹿鸣面无表情地听着。

　　沈言往下念。节奏变了。

　　“纳兰嫣然站在高台之上，雪白的下巴微微扬起。退婚书被甩在萧炎面前。满堂宾客，无人敢言。少年咬破嘴唇，鲜血滴落——”

　　方鹿鸣的呼吸变重了。

　　科班训练让她对声音极度敏感，她能听出这段文字的节奏和她过去播过的所有稿件都不一样。不是文艺腔调，不是伤痕探讨。这是一种野蛮的、直接的、掐着人情绪往上拽的东西。

　　沈言的声音压到最低。

　　“他抬起头——”

　　停顿。

　　方鹿鸣的脚钉在原地。

　　沈言猛然拔高音量，每个字之间留出半秒间隔，一字一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最后四个字落下。

　　方鹿鸣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棚上的积水沿着铁皮边缘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一分钟早就过了。

　　方鹿鸣没有叫停。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停播通知的手慢慢松开。纸张飘落在脚边的水洼里。

　　沈言合上稿纸。

　　“三分钟到了。”

　　方鹿鸣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那是一个专业播音员听到真正好内容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是感动，是判断。

　　“后面还有多少字？”

　　“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