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电话再次响起。

　　“江执！我师父也打不通公司的电话，他人在山城的，他说他马上去公司看看，但不敢保证能调度到船只。”

　　江执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行。”

　　电话挂断，江执呆呆地望着江面。

　　不知过了多久，十几颗头戴式和手提式矿灯照亮了清水塘。

　　“江娃子！”

　　呼唤声此起彼伏。

　　江执走出草棚，出声喊道：“我在这边。”

　　众人朝着他涌来，十多个人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塘坎下是翻腾的青江水，岸上是焦灼的村民。

　　“这可怎么办？”

　　“是啊，江娃子，咱们辛辛苦苦捞了好几天的鱼……”

　　“明年就指望这塘鱼交孩子的学费啊。”

　　“……”

　　这些话像一记记闷拳砸在他的身上，而他还不能躲。

　　江执深呼吸一口气，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片刻，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我已经打电话去公司那边了，就等他们的电话。”

　　“江执，他们能调船过来吗？”

　　十几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其实江执可以将锅甩给陵江贸易，但望着一张张被雨水浸湿的面孔，那一双双希冀的眼神。

　　江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他应该把锅甩给陵江贸易——船不来是他们的事，合同里写着，他甚至可以让他们自己去告。

　　但他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张丽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张德顺手里的矿灯照亮塘里的鱼——那些鱼是他们一条一条捞上来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

　　“乡亲们放心，如果船不能及时来，塘里多少鱼，我按价赔付给你们，只不过可能要十月份左右才能给你们钱。”

　　有人当场急眼：“十月份？我家下个月就要用钱！”

　　有人小声嘀咕：“你拿什么赔？你家有几口塘？”

　　人群后面，张丽挤了出来，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我相信江娃子。”

　　有人沉默。

　　江建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几秒。

　　没有责怪，哪怕半分其他情绪都没有。

　　江建国转身站在他身边，望向一众村民：“大家放心，如果这次危机……不能安稳度过去，我江建国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把钱还你们。”

　　江执望着身边那道单薄的身影，这几天的经历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你妈问，你就说是我让加的……’

　　‘村长不在家……’

　　‘跪下。’

　　‘……’

　　张德顺站了出来：“大家也别太悲观，如今电话还没来，就说明还有希望，更何况，江执的初心也是好的，如果没有他，估计我们的鱼还在塘里。”

　　“按照这个涨幅，青江水要不了三天就会漫过江边的清水塘，一个星期就会淹没上面的鱼塘。”

　　“那我们还可以卖给别人啊。”

　　张德顺瞪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之前有人来收鱼，你怎么不卖？”

　　“啊？是嫌价格低，还是觉得没有洪水？”

　　“两者都有吧？”

　　张德顺将手电扫过每一张面孔，老人轻叹一声说道：“跟你们说实话，最初我也是不相信江娃子的，这雨季到了，下点雨是正常的，江水涨涨也没什么。”

　　老人声音提了起来：“可是我想着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人，突然变了，他关心邻里的鱼，他亲自去低三下四和别人谈价。”

　　“最初来村里那帮人看到了吧？什么嘴脸？仗着洪水要来，压价压成什么样了？”

　　“有没有把你们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鱼当回事？没有！”

　　张德顺抬手指着他：“只有这个在村里一年待不上几天的娃子在朋友那里听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跑来给你们说，让你们收鱼。”

　　“而现在你们在干嘛，将所有的压力给到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孩子身上。”

　　暴雨越下越大，而众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矿灯灯光打在江面上，打在清水塘上。

　　唯独没照着人。

　　江执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些沉默的脸，忽然想起前世——

　　就在今年，洪水来临，没几天，张丽就趁着夜色，吊在灶房的梁上，李汉山家的塘空了，也卖了，他蹲在塘边抽了一下午烟。

　　村里好些人家，年都没过好。

　　这一世，他以为自己能改变。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天签了八十万斤的合同，下午抱过苏明媚，打过马燕的耳光。

　　江执的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雨打在手背上，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人群里，张丽还站在塘边，雨水打在蓑衣上，顺着蓑衣往下淌。

　　江执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给她说了什么，她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塘里的鱼。

　　刘叔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张德顺把矿灯递给旁边的人，走到江执身边，掏出烟拆开包装，递给他一根。

　　江执摇头，张德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雨打散。

　　“别太往心里去。”老人说，“这事不怪你。”

　　江执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蹲着站着沉默着的人，忽然觉得，比怪他更难受的，是他们连怪都不怪他。

　　江建国一直没说话。

　　就那么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雨从他脸上淌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也不擦。

　　过了很久，久到江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江建国才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在家等着呢。”

　　江执愣了一下，扭头望着他。

　　江建国的眼睛还盯着江面，声音闷闷的：“她炖了鸡汤，等你回去喝。”

　　江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鸡是他妈前几天就说要炖给苏明媚补身子的，最近都很忙，也就没时间，直到今天下午，才有时间，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江建国又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手机震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动了。张丽猛然转身，竹编帽掉了都不知，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没反应。

　　张德顺手里的矿灯停在半空，光束定在江面上，一动不动。

　　江执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串数字——周青。

　　他深呼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