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要走了
“二舅,什么事?”
“宣都县搬迁通知下来了。”
江执眉头一挑:“都是什么条件?”
“整个村子搬迁入县,村里的土地使用权全部回收,土地面积换成房子。现在还有几户没谈拢。”
“老舅,你同意没?”
“我怎么不同意?进入县里还安排工作。”
江执笑了笑:“老舅还差工作?”
就周惠民那言行见识,江执根本不信他没点秘密在身上。
十多年前的高中生学历虽说不至于很能打,但也绝不可轻视。
“怎么不差,小城上学还得交学费呢。行了行了,先不说了,我得吃饭了。”
“行,明天我就过来。”
挂断电话,江执就朝着医馆走去。
灰色占据天空,三溪村逐渐被夜幕笼罩。
刚到门前,江执就听见木屋内苏明媚的笑声。
“江执那小子可坏了,有次山上采药,那小子不知道发什么疯,他娘的,捅马蜂窝不告诉我,这小子捅完马蜂窝就跑了。”
“可我就老遭罪了,腿脚不方便,根本跑不动,脑袋上挨了几下,要不是身上带着一些特殊气味的药草,我这把老骨头得交代在后山。”
“哈哈哈……”
苏明媚笑得前仰后倒。
听见这话,江执满脸苦涩,跨进屋子,对着老人抱怨一声:
“孙爷爷又在败坏我的名声啊。”
“哟,你小子来了?你那名声还怕败坏?”
江执视线落在苏明媚的手心,上面糊着一团暗青色的草药,看色泽,应该是刚捣碎的草药。
“孙爷爷,名声再坏也是名声,不能再毁了。”
老人性格比较古怪,看得上眼的人就很好说话,看不对眼的人就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医术上没的说,村里有什么头疼脑热,在这里开上一副药就能解决。
村里好几次大面积的鱼生病都是眼前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救回来的。
在村里,没什么大矛盾,没谁会去主动开罪老人家。
孙连胜嗤笑一声,斜瞥了他一眼:“听说这几天你转性了,看样子还没完全转啊。那几个兔崽子竟敢骗我。”
“不过你小子终归是做了件好事,不然这大水一来,鱼都得没。”
面对身前的老人,江执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赔笑回应一下。
“还疼吗?”
苏明媚摇了摇头。
江执顿时松了口气,但看见女孩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心里就有点堵得慌。
江执轻轻扶着女孩:“回家吧。”
不料老头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那么着急干嘛?你媳妇啊?”
“额……”江执被老头这句话雷得不轻。
苏明媚脸色刷得一下红到脖颈,赶忙将手从江执手里抽了出去。
“还有药没拿呢,急什么?”老人像是没事的人一样,在柜台上包了两包药,最后递给了江执。
“十块钱,概不赊账。”
江执没话说,只得掏出十块钱递给老人,尽管觉得这老头在打劫,但为什么还有点小高兴?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着走了一路。
直到走到家门院子前。
苏明媚站定身子,轻轻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眼神直直地望着他:“江执,我要走了。”
江执瞬间愣神,想开口挽留,话到嘴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有沉默。
女孩的家并不在这里,她总归要回到省城生活,而今天又发生这样的事,尽管马燕已经被抓,但江执根本不知该以什么理由挽留。
小路坎下的稻田里,蛙声一片接着一片。
“什么时候?”
苏明媚踱步走到路边,缓缓坐在石板上,两只脚搭在边上,路坎下是绿绿的稻田:“明天。”
远处山尖最后一点亮白被浸墨。
稻叶随着晚风一浪接着一浪。
“我送送你。”
苏明媚扭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没事的,张翰开车,我们直接回省城就好了。这几天村子都忙不过来,你忙好了,来武汉找我玩儿。”
“嗯,我忙好了就去找你。”
“回去尽量待在家里,别外出了。”
前世武汉不少地方都被淹了,这一世应该也没什么例外。
“没事的,那边……很好的。”
女孩起身走进屋子,周桂芬关心的话语传出院外。
闷雷从远处天幕传来,紧接着一道闪电照亮半边天。
江执的心情闷闷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小路的转角处传来:“江娃子,不好了!青江水又蹿了一大截,距离清水塘那边只有三米多的高度了。”
“什么?”
几个小时涨了将近一米?
清水塘里全是这几天抓的鱼,那水塘就在江边,水位本就比青江江面高不了多少米。
村里商量防止鱼被偷,每夜都会派人去江边守着。
江执皱了皱眉头,“你去通知村长,叫他喊人,去塘边。”
他瞥了一眼院子,脚步顿了顿,扭头朝鱼塘那边跑去。
江执边走边掏电话,按了周青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钟过去,对面终于接通。
“周青,我是江执,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或者可能是明天晚上,如果耽搁的话,后天早上才到。”
江执眉头紧皱,不知何时,手心已经遍布细汗。
按照这水位的涨幅,一个下午就蹿了一米,要不了二十个小时,清水塘就会被江水淹没。
到时候啥都没了。
“船能快点吗?”
“这是公司那边统一安排,我们只负责谈价,管不了船只。”
“发生什么事了?”
江执把清水塘的情况转述给他。
“那你等等!我打电话回公司问问!”
大雨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江执只得跑到草棚子下去。
内心一片焦灼。
这要是忙活了好几天,一场大水给带走了……
一分钟。
江执盯着手机屏幕,雨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两分钟。
他想起清水塘里那几十万斤鱼,想起张丽的脸,想起合同上那三倍违约金的数字。
三分钟。
手机还是没动静,雨夜里的蛙声都消停了下去。
四分钟。
棚顶漏雨了,水滴砸在肩膀上,浸入衣衫。
五分钟。
手机震了。
江执赶紧接通:“怎么样,能调度吗?”
“电话打不通!估计这会儿公司那边全下班了,船只的调度基本都是那边在管理……”
这话像一记闷拳砸在江执胸口。
“那快打给你师父看看!”
希望黄庭深那边可以调度船只。
不然,这场损失估计得全算在他的头上。
不仅是三倍的违约金,还有这满塘的鱼。
还有张丽……
此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他,连喘气都困难。
天空仿佛裂开了道口子,雨势越来越大,就连草棚子都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