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放下空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去德州,去一片没有‘主人’的土地,自己去当那片土地的主人。”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有一点你漏了。”
“什么?”
“马斯克虽然在德州建了特斯拉的新总部,但SpaceX的核心制造基地还在霍桑。星链的研发团队还在硅谷。AI团队也在帕洛阿尔托。”
埃德蒙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壁。
“他可以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德州,但真正的人才和供应链,还在加州。这就是加州的底气——不管你多讨厌这里,有些东西只有这里有。”
菲利普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AI也好,航天也好,最顶尖的人才还是集中在湾区。德州也许能吸引一部分人过去,但整体的创新生态,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复制出来的。”
勒布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所以,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到了马斯克和拜登身上。
查尔斯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忽然问道:“你们觉得,如果马斯克真的把白宫里的那个人换掉了,情况会有什么不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知道“白宫里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也知道“换掉”是什么意思。
“换不换的,其实差别不大。”埃德蒙率先开口,“拜登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他们代表的是同一种力量——东海岸的老钱加上华盛顿的官僚体系。这个体系从罗斯福时代就开始运转了,八十多年了,换谁都改不了它的底色。”
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拜登这个人吧,说实话,我不讨厌他。他是那种老派的政客——会说话,懂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在参议院待了三十六年,当了八年副总统,又当了四年总统。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他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也不会让任何人做任何出格的事。”
菲利普推了推眼镜:“但他的问题也在这里。稳定意味着不变,不变意味着创新被压制。你看他对AI的态度就知道了——他签了一堆行政命令,说要‘负责任地发展AI’,说要‘保护隐私和公民权利’。听起来都很好,但实际效果是什么?是给所有AI公司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合规枷锁。”
查尔斯冷笑一声:“这就是华盛顿的经典套路。嘴上说着支持创新,手里却在给创新上锁。拜登开新能源汽车峰会,把福特、通用都请去了,唯独不请特斯拉。为什么?因为特斯拉没有工会。他宁愿支持那些在电动化上落后十年的传统车企,也不愿意给行业领头羊一个座位。”
“因为工会的选票比技术进步更重要。”埃德蒙淡淡地说,“在华盛顿的逻辑里,十万个工会工人的选票,比整个电动车行业的未来都重要。这不是拜登的问题,这是美国政治的问题。”
勒布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我见过拜登一次。”他说,“那是三年前的事。他来加州参加一个筹款晚宴,在硅谷的一个私人庄园里。我坐在他旁边,聊了大概十五分钟。”
查尔斯挑了挑眉:“感觉怎么样?”
“很会聊天。”勒布朗说,“他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知道范伦斯勒家族的历史,甚至知道我祖父在二战期间捐了三艘军舰的事。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你是这个房间里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
“但聊完之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他聊了我的家族,聊了加州的历史,聊了天气,聊了葡萄酒,但关于政策、关于经济、关于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端起酒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这就是一个当了五十年政客的人的本事——让你觉得他在跟你交心,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埃德蒙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短促:“说得太对了。这就是拜登。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真实的想法都藏在了五十年的政客生涯里。”
菲利普点了点头:“拜登和马斯克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极致的政治动物,一个是极致的反政治动物。拜登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马斯克每一句话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拜登永远不会得罪任何一个可能给他投票的群体,马斯克每天都在得罪所有人。”
“但马斯克活得好好的。”查尔斯说,“拜登呢?他的支持率已经跌到多少了?”
“政治不是看支持率的。”埃德蒙摇摇头,“至少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是。范伦斯勒家族经历过十几个总统,有好有坏,有受欢迎的有不受欢迎的。但不管谁坐在白宫里,范伦斯勒家族还是范伦斯勒家族。”
他用酒杯指了指壁炉上方那幅油画。
“我曾曾祖父教过我父亲一句话,我父亲又教给了我——‘总统来来去去,土地永远在那里’。拜登当四年,也许八年,然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历史书上的名字。但范伦斯勒家族、哈里森家族、克罗夫特家族,我们的根基在这里,谁也搬不走。”
勒布朗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又小了,木柴已经烧成了红彤彤的炭块,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偶尔有一块炭塌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
“我担心的不是拜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担心的是拜登之后。”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个国家正在分裂。不是以前那种党派之间的分裂,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城市和乡村,海岸和内陆,新钱和老钱,技术和传统——所有的裂缝都在扩大。拜登也许能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但他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壁炉里的炭火。
“马斯克说,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会被暗杀。这话听起来很夸张,但如果你仔细想想,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所有人都盯着壁炉里的炭火,像是在看某种预言。
过了很久,勒布朗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你不是一直想说那个社会实验的事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着。
“对对对!我一直想做一个社会实验,关于社区互助经济的。”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就是在旧金山的几个低收入社区里,建立一个以时间银行为基础的互助网络。居民们可以通过为社区提供服务来赚取时间积分——比如帮老人购物、教孩子功课、修缮公共设施——然后用这些积分换取别人提供的服务。”
菲利普点了点头:“时间银行,这个模式在几个欧洲国家有成功的案例。”
“对!”伊莎贝拉兴奋地说,“但我想加入一个创新点——把时间银行和本地小商户的优惠结合起来。参与时间银行的居民可以获得本地商家的折扣,而商家则获得更高的社区忠诚度和人流量。这样就能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埃德蒙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莎贝拉。
“有意思。你自己想的?”
“大部分是。”伊莎贝拉脸微微一红,“我和伯克利的几个社会学教授讨论过,他们给了我很多建议。我打算先在三个社区做试点,大概需要十五万美金的启动资金,用来建平台、做推广、支付初期运营成本。如果效果好,可以复制到整个湾区。”
查尔斯吹了一声口哨:“十五万?伊莎贝拉,你家一个月的信托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吧?”
“是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伊莎贝拉认真地说,“我不想用家里的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去银行申请贷款。”
勒布朗看着女儿,目光里的宠溺多过审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那样就不是‘我的’项目了。”伊莎贝拉说,“如果用了家里的钱,大家只会说这是范伦斯勒家族的项目。但如果我自己贷款做起来,那就是伊莎贝拉的项目。对常春藤的招生官来说,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埃德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好丫头。”他举起酒杯朝伊莎贝拉示意了一下,“比我那几个只知道花信托基金的孙子强多了。”
菲利普也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通信方面的技术支持,可以找我。时间银行的平台需要稳定的网络基础设施,我可以帮你对接几个供应商。”
查尔斯大大咧咧地说:“你要是需要场地,我在旧金山有几处闲置的物业,可以免费给你用。”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吗?太感谢了!”
勒布朗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陈寅身上。
“陈寅,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陈寅。
陈寅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威士忌只喝了不到一半。他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沉稳,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伊莎贝拉的想法很好。”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有一个问题。”
伊莎贝拉微微一愣:“什么问题?”
“安全。”陈寅说,“你今天在BOA大楼门口经历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旧金山的治安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如果你要亲自去那些低收入社区推广项目,安全问题必须放在第一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勒布朗缓缓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寅说得对——今天下午的那场噩梦还没有从她的脑海里完全消散。
查尔斯摸了摸下巴:“陈寅说得有道理。旧金山有些街区,连警察都不敢单独进去。伊莎贝拉的身份太特殊了,她就是一块会走路的五千万美金。”
“我可以雇保镖。”伊莎贝拉说。
“你今天也带了保镖。”陈寅平静地说,“十个。全部殉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勒布朗的表情沉了下去。埃德蒙皱起眉头。菲利普推了推眼镜。查尔斯把手里的空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伊莎贝拉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寅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做这个项目。我是说,你需要一个比十个保镖更可靠的安全方案。”
他顿了顿。
“比如,一个能追着悍匪跑了三条街的人。”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炽热的东西。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在陈寅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勒布朗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陈寅,然后慢慢靠进沙发里,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有意思。”埃德蒙小声嘟囔了一句,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菲利普和查尔斯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烟囱里消失不见。窗外的太平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金门大桥的灯光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串挂在夜色中的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