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从勒布朗的书房出来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太平洋上空堆积了一整天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片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星空。月亮挂在西边的海面上方,不是满月,而是缺了一小块的下弦月,月光因此变得有些清冷,洒在海面上像一层碎银。
海风从金门大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丝寒意。陈寅站在城堡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冰凉而湿润,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把书房里残留的威士忌酒气和松木烟熏味一扫而空。
伊莎贝拉送他们到门口。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身上还是那条绿色真丝长裙,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开衫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她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几缕碎发从发簪里逃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
“今天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陈寅,碧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海水冲刷过的琉璃珠,“不只是下午的事,还有晚上——你答应帮我做安全方案的事。”
“我还没答应。”陈寅说。
“你说了‘比如’。”伊莎贝拉认真地纠正他,“‘比如’后面接的内容,在语法上属于举例说明,举例说明的前提是说话者已经在考虑这种可能性。所以,你已经在考虑了。”
陈寅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辩论队的?”
“模拟联合国,连续两届西海岸最佳代表。”伊莎贝拉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但很快就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某种轻盈的羽毛。
布莱顿站在几步开外,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早就黑了。他用余光瞥着自家侄子和范伦斯勒家的千金,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海面,假装在欣赏夜景。
“明天我会把几个试点社区的资料发给你。”伊莎贝拉说,“你先看看,然后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保镖、装备、车辆——不管是什么,我来解决。”
“好。”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秒,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话。她咬了咬下嘴唇——这个动作陈寅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每次她做这个动作,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会让她自己有点紧张。
“还有一件事。”
“嗯?”
“我查过了,你现在还没有合法身份,所以不能申请驾照,也不能正式入学。”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所有话说完,“我爸爸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移民局那边大概需要一周时间。等身份下来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
“你想去哪个学校?”
陈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阶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很清晰,像是被刀切出来的。
“我对这边的学校不太了解。”他说。
“没关系。”伊莎贝拉立刻接话,“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份资料。湾区排名前十的高中,公立私立的都有,包括课程设置、师资力量、大学录取率、特色项目——你想要多详细就有多详细。”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速有点过快了,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夜色够浓,应该看不出来。
“谢谢。”陈寅说。
“不客气。”伊莎贝拉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转身离开。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伊莎贝拉身上的香气吹过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清淡的、暖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布莱顿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咳。那个,陈寅,明天还要早起。”
伊莎贝拉像是被这一声咳嗽惊醒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从衣襟上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那你们路上小心。”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和音量,“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陈寅转身走向停车坪。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伊莎贝拉还站在石阶上。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绿色的长裙在夜色中变成了深墨绿色,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石阶上一直延伸到大门内侧的阴影里。
“伊莎贝拉。”
“嗯?”
“你的项目,不是十五万美金的事。”
她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的事。”陈寅说,“不管别人出多少钱,出多少力,核心的东西必须攥在你手里。平台、数据、运营——这些是你跟别人谈判的底气。”
伊莎贝拉安静了几秒。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光芒是清晰的——不是被说教后的不服气,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聆听。
“我记住了。”她说。
陈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AMG。
布莱顿跟在后面,路过伊莎贝拉身边时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伊莎贝拉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但态度很恭敬。布莱顿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待遇,随即加快步伐追上了陈寅。
AMG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陈寅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轻轻一转,V8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伸懒腰。仪表盘上的各种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只剩下转速表的红色指针在怠速区间微微颤动。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石阶的方向。伊莎贝拉还在那里,一只手拢着被海风吹乱的开衫,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陈寅踩下油门,AMG驶出了停车坪。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布莱顿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他把安全带调松了一点,侧过身子看着陈寅,“你跟范伦斯勒家的大小姐——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傻。”布莱顿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你舅舅我虽然现在混得不怎么样,但年轻的时候也是谈过恋爱的。那种眼神我见过——她看你的眼神,就像——”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
“——就像我当年看到一辆限量版保时捷911时候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就开走。”
陈寅没有接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庄园外的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前,一边是漆黑的山体,另一边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海面很平静,浪不大,只有一道道细细的白线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泡沫。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布莱顿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有些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伊莎贝拉·范伦斯勒不是你随便在咖啡店里认识的普通女孩。她家的财富——用亿做单位都嫌小的那种。她爸爸今晚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在加州经营了上百年,势力大到连州长都得看他们脸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不是说你配不上她。你是我侄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优秀。但这个世界不是光靠优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门当户对这种事,天朝有,美利坚也有。只不过这边不叫门当户对,叫‘社交圈层’。”
陈寅依然没有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每隔几秒就在他的脸上闪过一次,照亮他平静得近乎没有表情的侧脸。
布莱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说了。你从小就有主意,你爸你妈都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是个好女孩。”陈寅忽然说。
布莱顿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寅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但有些事情,担心也没用。我现在的身份是黑户,连驾照都没有,说‘配不配得上’还太早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布莱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你爸一模一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顶的天窗。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当年你爸娶你妈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门不当户不对。你外公气得差点没把你爸从二楼扔下去。结果呢?你爸硬是凭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做成了公司。你外公后来最喜欢的人就是你爸,逢人就夸‘我女婿如何如何’。”
他转过头看着陈寅。
“所以你小子,搞不好真能在加州也复刻一遍你爸的路。”
陈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金门大桥。桥上的灯光把整座桥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海雾从桥下升腾上来,一缕一缕地从路面飘过,像某种流动的纱。桥塔高耸入夜空中,钢索从塔顶向两侧延伸,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月光从钢索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桥就是旧金山市区。午夜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依然有不少车流。陈寅放慢了车速,让AMG像一条黑色的鱼一样在车流中安静地穿行。街道两旁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泼在路面上,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几家便利店和酒吧还亮着灯。
布莱顿住的地方在市区东边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但在多年的海风和日晒下已经褪成了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灰黄。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
陈寅把车停在楼下的路边。熄火之后,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那种城市午夜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由远处的车声、风声和不知道哪户人家传出来的电视声混合而成的一种背景噪音。
布莱顿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陈寅。”
“嗯?”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钱?”
陈寅想了想:“大概五十万。”
他说的是后备箱旅行袋里的现金。那是他从地下拳赛和埃文先生的赌注中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布莱顿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一个能单手掀翻防弹车顶的人,在地下拳场赚几十万美金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布莱顿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敲,“在旧金山这种地方,买一套像样的房子首付都不够。但如果是租房,够我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几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寅。
“我不是贪图你的钱。我是想,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读书。五十万美金够你念完高中、念完大学,甚至够你念到研究生毕业。如果你把这笔钱花在刀刃上,它就是你未来四年甚至六年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
“所以你的意思是?”
“入学。”布莱顿毫不犹豫地说,“尽快入学。你现在十五岁,应该上十年级或者十一年级。加州的高中是四年制,你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来适应这边的教育体系,准备SAT,参加课外活动,写申请文书。时间很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晚宴上那个拘谨紧张的失业中年人,也不是刚才在车里絮絮叨叨关心侄子感情生活的舅舅。他的语速变快了,声音变稳了,眼神也变得更加专注——这是他在摩根当了十几年投资总监之后残留下来的职业本能。一旦涉及到“规划”和“执行”这两个词,他就会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