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寅正准备坐下来——他甚至已经把手搭在椅背上了——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的出现方式很有意思。不是那种大摇大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注意到的出场,而是从人群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滑出来,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等到陈寅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距离陈寅不到两米的地方了。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但露在皮夹克外面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像常年握方向盘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结实。留着短须,修剪得很整齐,每一根胡茬的长度都几乎一致,显然不是随便长出来的,而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骷髅戒指,纯银的,骷髅的眼窝里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色厉内荏的桀骜,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经历过真正的风浪之后才会有的不羁。这种气质,陈寅在地下拳场见过,在汉克那伙人身上也见过。但这个人又和他们不一样——他的眼神更沉,更稳,像一条蛰伏在深水中的老鳄鱼。
“陈寅?”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表面,带着一种被无数根香烟和无数杯威士忌打磨出来的粗粝感。
陈寅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椅子拉开,从容地坐下去,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际上给了他自己几秒钟的缓冲时间来打量对方。
“是我。您是?”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烟。万宝路,红色软包,已经抽掉了一半。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让那根香烟在嘴角上下晃动。
“阿德里安·雷耶斯。”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伸出手来,“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陈寅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手掌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掌心有一道长长的旧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这是一双握了几十年方向盘的手。
“请说。”
阿德里安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之后,才微微俯下身。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今天追的那伙人,我认识。”
陈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汉克·门德斯。”阿德里安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危险的咒语,“加州地下世界排名前三的悍匪。他手底下的人你也见过了——迦勒·辛克莱,重火力专家,能扛着火箭炮满街跑。芬恩·卡特,西海岸最好的车手之一,给他一辆满改的道奇,他能在十分钟之内把整个旧金山甩在身后。还有菲奥娜和伊莎贝拉,那两个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菲奥娜的枪法能在一百码外打中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伊莎贝拉负责情报和后勤,汉克这些年能逍遥法外,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她头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介绍一个人就会停顿一下,给陈寅足够的时间消化。香烟在他嘴角一上一下地跳动,烟丝的味道淡淡地散开。
“这伙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阿德里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你知道汉克的外号是什么吗?‘幽灵’。因为他做事从不留痕迹,每次干完一票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FBI追了他六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搞清楚。”
陈寅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他把嘴角的香烟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看着那根没有被点燃的烟,像是在看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因为我曾经也是那个世界的人。”他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怀念,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十年前,我是西海岸地下飙车圈的传奇。阿德里安·雷耶斯这个名字,在金门大桥到圣迭戈的每一条公路上都有人知道。后来我退出来了。”
“为什么退出来?”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香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他点燃了它。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处几根灰白的头发。
“汉克的人已经放出了悬赏令。”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在烟雾后面变得更加沙哑,“五百万美金。要你的命。”
陈寅沉默了。
不是害怕的沉默。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数学问题。
几秒钟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嘴角先是一边微微翘起,然后另一边也跟着上扬,最后整个面部肌肉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完整的、灿烂的笑容。他的牙齿很白,在灯光下几乎发亮。
“才五百万?”陈寅说,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困惑和不满,“我还以为更值钱呢。”
阿德里安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在听到自己被悬赏追杀之后的反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强装镇定但手指发抖,有人立刻开始计划跑路,还有人破口大骂。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
居然嫌悬赏金额太低?
愣了几秒之后,阿德里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沙哑而洪亮,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有几个甚至皱起了眉头——在这种场合发出这么大的笑声,实在是有些失礼。
但阿德里安完全不在乎。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拍打着陈寅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
“有意思!”他好容易止住笑,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指着陈寅,“小子,我喜欢你的胆量。在加州,敢这么说话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的人。我看你是后者。”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半截香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火星在烟灰缸里闪了闪,然后归于沉寂。
“不过光有胆量不够。”阿德里安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汉克不是一个人。他有一整个团队,有武器,有资源,有人脉。你一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他们所有人。你需要帮手。”
陈寅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击着白色的亚麻桌布,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你是说——”
“明天晚上。金门大桥北边的废弃码头,有一场地下飙车赛。”阿德里安把手伸进皮夹克的内袋,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来。卡片质地坚硬,边缘烫着一圈暗金色的花纹,正中间用银色的字体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明晚十点。
“来,你会见到一些有意思的人。”阿德里安说,“如果你能赢得比赛,也许能找到对抗汉克的资本。”
陈寅接过卡片,用拇指摩挲着上面凸起的银色字体。触感冰凉,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为什么帮我?”他抬起头,直视着阿德里安的眼睛。
阿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但最终没有掏出来。
“因为我也欠汉克一笔账。”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一笔十年前的旧账。”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拍了拍陈寅的肩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皮夹克的下摆在他走动时微微扬起,露出腰后别着的一把银色手枪——格洛克17,枪柄上刻着一个陈寅看不清的图案。
陈寅目送他的背影融入人群,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卡片。银色的字体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明晚十点。金门大桥北。废弃码头。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五百万美金,呵呵,汉克未免有些太小看自己了。
不过事实倒不是陈寅想的这样。
相反,汉克很尊重陈寅,但这一单没做成的汉克只能凑出五百万美金来悬赏陈寅了。
并且除了他们之外,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陈寅的实力。
所以,反正他们都不可能完成任务,不如让他们去消耗陈寅的实力,最后,汉克再一击毙命。
总之,如果陈寅不死,汉克他不安心啊!
布莱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一只手端着两杯威士忌,另一只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结,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震惊。
“那人是谁?”他把其中一杯威士忌递给陈寅,同时朝阿德里安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德里安·雷耶斯。”陈寅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挂出一道道细细的酒痕。“听说过吗?”
布莱顿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雷耶斯?”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说的是那个雷耶斯?十年前靠一辆改装野马横扫整个西海岸地下飙车圈,后来莫名其妙人间蒸发的那个雷耶斯?”
“看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布莱顿一屁股坐在陈寅旁边的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我当年在摩根的时候,有一个客户就是玩地下飙车的。那家伙每次喝多了就开始吹嘘雷耶斯的事迹。说他在金门大桥上跑出过三百公里的时速,说他闭着眼睛都能在旧金山的街道上甩掉警车,说他的野马能在一百米之内把法拉利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有一天,雷耶斯忽然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了,还有人说他欠了黑手党一大笔钱跑路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陈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黑色卡片上,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银色地址。
布莱顿看着自己的侄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确定要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陈寅,你才刚来美利坚没多久,连驾照都没有——”
“舅舅。”陈寅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他把黑色卡片放在桌上,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辛辣,带着泥煤的烟熏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他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几秒才咽下去,感受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汉克已经放出五百万的悬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管我去不去找他们,他们都会来找我。”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布莱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想说你还太年轻,想说这太危险了,想说我们可以报警或者寻求范伦斯勒家族的庇护。但当他看到陈寅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在很多人眼里都见过、却很少有人真正拥有的东西。
斗志。
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冲动,而是一种冷静的、清醒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仍然选择面对的斗志。
布莱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太平洋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岸线。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自己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行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你跟你妈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寅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
“但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陈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舅舅。布莱顿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威士忌太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答应你。”陈寅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