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埃在酒保的瞪视中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就是这样，当扮演裁决角色的人选择无视，甚至放纵的态度后，没了外部遏制的清道夫自然会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温斯特问道。

　　“哦对了！听说你的女朋友是本科学历？”

　　温斯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把他和艾米丽之间的关系往那个方向去想。关于她的学历他并不是很清楚，艾米丽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

　　但他还记得先前艾米丽在酒保车上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嘴自己上过大学，便稍显迟疑地点点头。

　　杜埃有些感慨道：“那她可真是幸运，这世界上很多人连受教育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温斯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坐在他对面的义体医生如是说道，“由于公司的知识垄断，和民用AI技术的普及，教育的重要性被压缩了……”

　　“很多需要高智力、高学历的工作都慢慢被AI取代，一套半个月就能背完的提示词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比起来还是太具性价比了。”

　　“这个社会不需要那么多的高端人才，也不需要那么多知礼仪、明事理的正常人……超级公司需要的是一堆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的野兽，需要的是一群保持贪婪的蠢货。

　　这些人会被网上的主播随口几句就煽动起来，会听几句短视频上的鸡汤就觉得自己明悟了人间至理，他们麻木，愚蠢，短视……”

　　一个又一个粗鄙的词汇从杜埃的嘴巴里冒出来，就像一口又一口的黑锅扣在广大劳苦人民的脑袋上。

　　温斯特眉心拧出一个川字，越听越不是滋味。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似的，杜埃在场中环顾一圈，随便找了个衣着暴露的小姐姐一指。

　　“你，过来。”

　　小姐姐听话地迈着猫步走近，乖巧地在他身边站好。

　　杜埃的视线没有在她那暴露的衣着和火辣的身材上停留一秒，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了几个问题：“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小姐姐不假思索地答道：“站街的。”

　　“你爸爸呢？”

　　“我没见过爸爸。”

　　“那你姥姥呢？”

　　“死了。”

　　“死之前是做什么的？”

　　“也是站街的。”

　　杜埃啧了一声，给小姐姐转了一笔钱，便挥手让她走了，随后他看向温斯特。

　　“我打赌她姥姥死前顶多四十岁。”

　　他叹息着。

　　“瞧，这就是教育缺失导致的恶果。这些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去生存，她唯一学会的东西就是站街！你听到我刚刚问的问题了吗？！”

　　他瞪大了眼，手背上青筋暴起：“祖孙三代都他妈干这个！她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温斯特那双碧绿如镜湖般的双眸所倒映着的是一张充满愤怒的脸庞，杜埃说起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管理头一次失控了。

　　对杜埃的话，温斯特的回应只有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回来。”

　　杜埃恶狠狠的把刚刚那个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叫了回来。

　　“大人！”收到了一笔巨额打赏的小姐姐恭敬而温驯地低下头，跪在地上。

　　“您吩咐~”

　　看着她这幅模样，杜埃眼中怒火更甚。“谁让你跪了？”

　　“啊？”小姐姐抬起头来，满眼都是不知所措。

　　杜埃又重复了一遍：“谁让你跪了？！”

　　看着杜埃开始压力自己的员工，酒保连忙打断他的话，扮演起和事佬。

　　“好啦！杜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杜埃面目僵硬的回过头来，用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逼迫她了！”

　　虽然声音不大，但杜埃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温斯特觉得杜埃大抵是喝大了，小姐姐眼看客人开始朝着酒保发火，连忙辩解道：“不，不是的，是我自己要跪的！”

　　她拉住杜埃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说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会让您不高兴……”

　　就在这时，杜埃突然画风一转，脸上的怒火收敛无踪，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开个玩笑。”

　　他摆摆手。

　　“是，是这样啊，啊哈哈哈哈。”酒保在短暂的错愕后很快也跟着笑了起来。“牛逼！你演的真像！我还以为你要一枪打死我呢！吓坏我了，哥们儿！”

　　杜埃也笑：“怎么会呢！哈哈哈哈！”

　　小姐姐也附和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吧台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笑了几声，杜埃面色温和地看向那个小姐姐。

　　“假如给你一笔钱，一大笔钱，你会拿它做什么呢？”

　　小姐姐想了想，便答道：“我应该会送我妈去看看义体医生。”

　　“嗯。”杜埃点头，随后又摇头。“这是一大笔钱，很大的一笔钱。”

　　他反复地说着，强调这笔钱的数目真的很大。

　　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所以，在送你妈妈看完义体医生之后，你想干点什么？”

　　这个问题把小姐姐难住了，她似乎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杜埃也不催，就这么端着酒保续上的【大都会】静静的等待着。

　　小姐姐想了很久才试探着问道：“买栋公寓？”

　　“很好，还有吗？”

　　杜埃微笑抚手。

　　“买辆车？”

　　杜埃再次赞同点头。

　　“还有呢？”

　　小姐姐又被难住了。

　　“呃……买……买个人生安全险？把受益人填成我妈。”

　　“还有呢？”

　　“嗯……”小姐姐这回想不出来了。

　　“你就没有什么梦想吗？”杜埃问道。

　　“梦想？”小姐姐闻言一愣，随后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中少了几分营业，多了几分真诚。

　　“我的梦想就是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不用再被黑帮盘剥……”说到这里，她眼神柔软地看向装潢上流的酒吧大厅。

　　“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好吧，恭喜你。”

　　杜埃点点头，伸手在空气中一划，随后温斯特便看到小姐姐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像是被什么东西所震惊。

　　杜埃只是随口道：“这是我诊所的免费医疗券，你回头带你妈去一趟，我会帮你们打好招呼的。”

　　随后他没再管千恩万谢的小姐姐，待小姐姐离去后，他这才看向温斯特。

　　“老实说，我想从她嘴里听到的不是这个。”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使他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温斯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那你想从她嘴里听到什么？”

　　“她应该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又回到当妓女这条路上，验证路径依赖，成为我向你展示大都会底层生态的活教具。”

　　温斯特反驳道：“她是人，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杜埃只是叹息。

　　“是啊，她是人。”

　　“一个被社会禁锢，被驯养，被异化的人。

　　一个大都会这台资本机器里最不起眼，也最无关紧要的螺丝钉。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这台机器中其他螺丝运行时的润滑。”

　　“她甚至对明天都没什么幻想。”

　　对于小姐姐浅薄的愿望，杜埃只觉得她缺乏想象力。

　　温斯特被这家伙搞得有点烦了，他发出长长的鼻息：“逗她有意思吗，搞得好像你真的会给她一大笔钱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杜埃反问道。

　　眼看这家伙有杠精化的趋势，温斯特不想和他说车轱辘话，便叼上烟进入沉默。

　　“好吧……总之，通过刚刚的事，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教育的缺失是有多么可怕。

　　就好像妓女的孩子长大之后还是当妓女，清道夫的孩子长大之后也还会当清道夫。

　　信息爆炸的年代已经到来很多年了，朋友。

　　但那些充斥网络的奶头乐可不会教一个人究竟该成为怎样的自己。

　　这个世界的引导权掌握在超级公司手上，他们除了用消费主义洗脑民众以外不做任何引导。

　　你之前问我什么？为什么会有清道夫？因为来钱快啊。

　　只要教育的问题没有解决，超级公司对知识的垄断没有被打破，那么哪怕把清道夫的九族全抓出来扬了，皮剥下来当风筝放上天，脑袋砍掉垒成塔……

　　依旧会有人走上这条来钱快捷的邪路。

　　这片大地无时无刻不在孕育这样的悲剧。”

　　话语落下。

　　酒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这家伙从吧台上探出脑袋警告道：“伙计，你能不能收敛点？

　　回头我的酒吧要是因为你的言论被查封了！！！

　　我发誓，我一定会用我的大高帮皮靴狠狠的踹你的屁股！

　　我发誓！”

　　在小酒馆里发表一番高谈阔论或许是深藏在男性基因之中的生物本能。

　　闲聊之后是鉴证，大抵也是某种刻入灵魂深处的人类共性。

　　总之，杜埃的言论中表现出来的反公司倾向吓坏了酒保。

　　“哎呀，我喝多了。”

　　他笑笑，为自己开脱两句，随后向温斯特告别。

　　“这次说的不够好，酒精麻痹了我的大脑，导致我说的有点跑题了，下次……”

　　“行了，快滚吧你！”

　　眼见杜埃还打算再总结一下，酒保连账都没收他的，就把他赶走了。

　　看着杜埃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内，酒保朝温斯特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我这哥们儿就是这样，喝多了就容易说点奇怪的话。”

　　“没事儿，都哥们儿。”说着，温斯特好奇地看了看杜埃留在吧台上的酒杯。

　　“这什么酒，粉红色的还挺好看，给我调一杯尝尝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