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炮！主炮！最大仰角！用地狱火炸弹！！！”

　　破音的嘶吼顺着黄铜管道传来，回荡在狭窄且闷热的舱室之中。

　　密集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小结巴抬起头，看着炮组用手推车运来一枚两人高的炮弹，塞进弹仓。

　　当推车急速驶过，她头顶充当支撑物的铁网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小结巴咽了口唾沫，虽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地狱火炸弹更换完毕，已抵达最大仰角！主炮下方已清空……”

　　小结巴听着炮组的嘶吼，快速找到一个头顶有管道遮挡的角落，捂着耳朵蹲下来缩成一团。

　　一道模糊不清的嘶喊，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如此喊道——

　　“开！！！火！！！”

　　随后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在一片黑白之中，那些构成事物的线条开始疯狂颤抖起来，形体在震动中化作扭曲的波浪，变成抽象的线团，一重重宛如海浪的波动掠过，留下四散的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等小结巴再次睁开眼时，她隐约听见了欢呼声。

　　空气中的温度攀升到了一个让人难以忍耐的程度，小结巴来不及多想，抓起自己的工具包便扑向了一个向外呲着蒸汽的管道。

　　这巨炮在设计之初虽然已经尽可能考虑了使用寿命的问题，但劣质的钢材依旧无法支撑它多次开火，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加上行军之中久久不曾得到妥善而彻底的维护，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放眼望去，只见每隔十几米都有一截多次修补过的管道向外泄漏着蒸汽，来自核心蒸汽涡轮引擎的白色的雾气迅速将本就闷热难耐的下层甲板化作一片灼热的刑场。

　　远征军鏖战已久，整座舰体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小结巴身上的皮质防护服向下滴落着冷凝水，她拧动胸口的阀门，背部的蒸汽压力罐开始向外释放高压气体。

　　这些高压气体流过呼吸器盘绕的双层管道夹层，带走热量，将外界的气体温度降低到不会灼伤气管的程度。

　　做完这一切，小结巴浑身都已经湿透。

　　她找到管道阀门，艰难地拧动，将其关闭，随后跑向刚刚泄露的地方，开始往断裂的管道上焊接套管。

　　她不停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工具包内空空如也，麻木的手指摸了又摸，却怎么也找不到多余的套管时，她这才停下来。

　　回头望去，不知何时那些断裂的管道已经被重新补好，如同赘生物般的焊锡如今又多了一圈。

　　小结巴背上包，顺着狭窄的维修通道爬出了下层管道层。

　　推开小小的维修盖板，她从维修通道中进入了下层甲板的走廊。

　　比起前几天，走廊上伤员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坐在地上舔舐伤口的人群也更加沉默。

　　他们怀抱刀剑，盔甲内缠着绷带，神情各异。

　　小结巴小心地在这些人中穿行着，娇小的身躯缩着肩膀，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她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和她一样，有着黑发，来自长城之下，一个偏远乡镇的男孩。

　　在数年前的某天，一场瘟疫席卷了小镇。

　　中间的事，小结巴已经记不太清了。

　　总之自那之后，家园沦为灰烬的他们就加入了守夜人的队伍，并在后来加入了远征军……

　　虽然在同一艘战舰上，但二人总是聚少离多。

　　她在走廊里穿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结巴的神色愈发不安起来。

　　她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没事的，说不定他在甲板上……

　　她这样想着，心却不由得揪紧，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好在命运并未和她开那种恶劣的玩笑，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她惊喜地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一扇昏黄的灯下面。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腰间系着两把长剑，怀里还抱着一把，略有暗淡的光芒从他头顶洒下，照亮了那张尚且还残留着几分青涩的面庞。

　　此刻的他双眼紧闭，眉宇间缠绕着一抹散不去的忧愁，长久的厮杀让他的盔甲浸透血腥。

　　小结巴的面罩下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她悄悄走到那人的身边，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坐下。

　　她很庆幸。

　　幸好人是肉做的，要是换成钢铁，在这种情景之下，恐怕早就因疲劳而断裂了。

　　她摘下自己的面罩，从衣领中掏出一个雕刻着女神的挂坠，双手合十握在手心。

　　她将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面目虔诚地闭上双眼，祈祷起来。

　　祈祷他下一次还能平安归来。

　　小结巴的到来被对方察觉了，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对外界的感知格外敏锐。

　　男人睁开眼，看向身边。

　　小结巴见他醒来，满脸歉意地伸出双手，比划起来。

　　“瑞……安！”

　　她的声音很大，磕磕绊绊的喊着男人的名字，同时用手语补上了后半句话。

　　【你有没有受伤，你还好吗？】

　　说话，对小结巴来说是一件困难且痛苦的事。

　　数年前摧毁了他们家乡的那场瘟疫让小结巴患上了脑炎，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她的语言功能不可逆转地受到了影响。

　　每说一个字，都是一次艰难的考验。

　　即便如此，她还是凭借着大量的练习，学会了同伴的名字。

　　走廊里的其他人被她的喊声吸引了目光，在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中被人打扰是一件极其令人不快的事，但在看到小结巴身上的防护服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

　　他们认出了小结巴，这个体型因营养不良而格外娇小的女孩，她常年穿行在那些成年人难以进入的狭窄缝隙中，担任最艰苦的维护工作。

　　她的听力，因为工作地点临近炮组的缘故，已经在常年的巨响中严重受损。

　　众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虽然大家各有各的不幸，但能多几分体谅总归是件好事。

　　看着小结巴关切的目光，瑞安抬起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胸甲上，用手指点了点护板。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听到他的话，小结巴笑了起来，她凑到瑞安的身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起来的，压的扁扁的土豆。

　　【这是我在蒸汽管道上烤的。】

　　她用手语比划着，像是献宝那样，将土豆捧到瑞安眼前。

　　【快吃吧，别饿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