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人夜话
傍晚,陈阳从武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股稀粥的寡淡气味混着柴火的烟气飘出来。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陈阳拖着酸胀的双腿走进灶房,王翠芸正往桌上端碗,看到他进来,连忙说:“快去洗手,饭好了。”
桌上摆着五个碗,碗里的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陈阳去了武馆,母亲舍不得让他喝太稀的。中间一个粗陶盘子里放着几个黑面饼子,旁边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浇了几滴醋。
陈永山已经坐在桌边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去了陈阳二叔家借银子,看脸色就知道结果不怎么样。
陈小梅和陈小牛并排坐着,两个小的眼睛巴巴地盯着盘子里的饼子,喉头一上一下地动,但谁也没敢先伸手。
陈阳洗了手,在父亲对面坐下。
“吃吧。”王翠芸最后一个坐下,端起碗,示意大家动筷子。
陈小牛立刻伸手去抓饼子,被王翠芸一筷子打在手上:“让你哥先拿。”
“没事,让小牛先吃。”陈阳笑了笑,拿起一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小梅,一半自己留着。
陈小牛已经咬了一大口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哥,你今天又去武馆了?练啥了?”
陈阳喝了口粥,粥还是糙米粥,但今天母亲在里面加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碎豆子,喝起来多了点豆香味。他咽下去,放下碗,看了看桌上的家人。
父亲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
母亲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心疼和担忧。
弟弟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说话。
“今天馆主亲自教我了。”陈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馆主说我的根骨不错,是个练拳的好坯子。”
这话半真半假。馆主说的是“中下”,但“适合练武”是真的,“第一次站桩就找到整劲感觉”也是真的。他不算撒谎,只是挑好的说了。
王翠芸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低声说:“真的?你不是哄娘开心吧?”
“我哄你干啥?”陈阳笑了笑,“娘,你是没看见,武馆里那么多人,馆主就挑了我一个亲自教。别的学员都在前院自己练,就我在后院,馆主手把手地教。”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馆主确实说了要亲自教他三天,虽然是因为他根基太差、需要从头打基础,但“亲自教”三个字是真的。
陈小牛眼睛瞪得溜圆:“哥,馆主很厉害吗?”
“厉害。”陈阳想起秦正阳随手一抖就折断木棍的那一幕,语气认真了几分,“馆主是化劲高手。你们知道啥是化劲不?”
两个小的摇头。
陈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握拳:“普通人打人,用的是胳膊的力气。练武的人打人,用的是全身的力气,从脚底起来,经过腿、腰、背、肩,最后到拳头。这叫‘整劲’。馆主说了,我第一天站桩就找到了整劲的感觉,少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王翠芸放下碗,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娘,你咋了?”陈阳一愣。
“没事。”王翠芸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点发哽,“娘就是高兴。你小时候身子骨弱,村里人都说你养不大。现在好了,能练武了,身子骨结实了,娘也就放心了。”
陈阳心里一酸,伸手握住了母亲粗糙的手:“娘,我以后不但身子骨结实,还能保护你们。谁再敢欺负咱家,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陈小牛攥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哥,你把黑水帮那些坏蛋全打跑!把咱们家的鸡也要回来!”
陈小梅怯生生地拉了拉陈阳的衣角:“哥,你会不会受伤?”
陈阳摸了摸妹妹的头,笑着说:“不会。哥学的本事大着呢,谁也伤不了哥。”
一直沉默的陈永山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你馆主……真的夸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夸了。”陈阳看着父亲的眼睛,“馆主说,只要肯吃苦,就能练出来。”
陈永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他的肩膀比昨天塌得没那么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了一点。
王翠芸在旁边接话:“那你可得好好练,别辜负了馆主的栽培。人家肯教你,是看得起你。咱们虽然穷,但志气不能短。”
“娘,我知道。”陈阳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小牛又伸手去抓饼子,被王翠芸再次打了手:“等你哥吃完了你再吃。”
“让他吃吧。”陈阳把自己的那半个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弟弟,“我在武馆吃过了,不饿。”
他其实没吃。武馆不包饭,他中午就啃了两个自带的杂粮饼子,喝了几碗井水。但看着弟弟瘦巴巴的小脸,他实在吃不下去。
陈小牛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地啃,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把饼子递回给陈阳:“哥,你也吃。”
“哥真不饿。”陈阳把饼子推回去,“你吃,你还在长身体。”
陈小牛看了看母亲,王翠芸别过脸去,没说话。他又看了看父亲,陈永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默默地把饼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啥?”王翠芸声音发颤,“你哥去学本事,是好事,哭啥?”
“我没哭。”陈小牛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粥太烫了,烫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阳端起碗,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饼子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爹。”他放下碗,看向陈永山。
陈永山抬起头。
“二叔那边……借到了吗?”
陈永山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你二叔家也不宽裕,今年收成也不好……他说等卖了猪再给咱们匀点。”
匀点。
陈阳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不是借,是匀。匀就是给,不用还。但也匀不了多少,二叔家自己也要过日子。
“爹,不用借了。”陈阳说,“束脩已经交了,后面不用再交。我在武馆好好练,练出本事来,比借多少银子都管用。”
陈永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吃完饭,王翠芸收拾碗筷,陈小梅和陈小牛去院子里玩。陈阳帮着母亲把碗洗了,又把灶房的地扫了一遍。
“行了行了,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王翠芸把他往外推。
陈阳擦了把手,走出灶房。
院子里,陈小牛正蹲在枣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陈小梅在旁边看着。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
陈阳在门槛上坐下来,仰头看着星空。
“哥。”陈小梅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武馆里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人?”
“嗯,很多。”陈阳把妹妹往身边拢了拢,替她挡着风,“今天我看见几个内门弟子对练,拳头打在木人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都打出裂纹了。”
陈小梅瞪大了眼睛:“那要是打在人身上呢?”
“骨头就断了。”陈阳说。
陈小梅缩了缩脖子,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哥,你以后也会那么厉害吗?”
陈阳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哥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陈小梅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陈阳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哥以后会比他们更厉害。”
陈小牛扔下树枝跑过来,仰着脸问:“哥,馆主夸你啥了?你再给我说说。”
陈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自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两个小的,还指望着他呢。
“馆主说,”陈阳把弟弟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另一边,一左一右揽着,“我骨架子好,肩宽腰细,胯骨周正,脊椎笔直,是个练拳的好坯子。”
“啥是胯骨?”陈小牛问。
“就是这儿。”陈阳拍了拍自己的胯部。
“啥是脊椎?”
“就是后背正中间这根骨头。”
陈小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馆主还说了啥?”
“还说了,”陈阳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秦正阳那句话——“第一次站桩就能找到整劲的感觉,少见。”
“馆主还说,我第一天站桩就找到了感觉,一般人要好几个月才能找到。”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但他需要让家里人知道,他这二两银子的束脩没有白花,他没有辜负爹娘的期望。
陈小牛兴奋地跳起来:“哥你太厉害了!”
陈小梅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王翠芸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嘴上嗔怪道:“行了行了,别在外头坐着了,夜里凉,都进屋去。”
陈阳站起身,把两个小的赶进屋,自己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他格外清醒。
馆主说他第一次站桩就找到了整劲的感觉,少见。
这句话他没有骗家里人。
但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杨磊会带着人来。
到时候,他必须能打。
陈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黝黑粗糙,指节突出,掌心全是茧子。但这双手今天握了一天的拳,站了一天的桩,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流,已经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
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土炕上,王翠芸已经把被褥铺好了。陈小梅和陈小牛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陈阳脱了外衣,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
腿还在酸,腰还在疼,肩膀还是胀的。
但掌心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念了一遍那二十四字诀——
脚趾抓地,涌泉要空。
提肛吊顶,命门后撑。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舌顶上颚,气沉丹田。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在站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