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霸登门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杨磊,同村的杨磊。
从小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货,长大了更不是东西。
如今攀上了黑水帮,回来欺负乡邻了。
陈永山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整个人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缓缓的说了一句。
“你和小阳待在屋里,别出去,我去看看。”
接着,陈永山就掀帘出去了。
王翠芸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没有跟着出去。
院子里传来杨磊的声音。
“永山叔,今年的租子,比去年多一半。”
多一半。
陈阳在屋里听到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自己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去年交的是一两银子加一石糙米。如今多一半就是一兩五錢加一石半,家里满打满算,把地里的收成全卖了,也不够这个数。
陈永山的声音传进来,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杨爷……今年旱成这样,收成减了快四成,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您能不能跟上面说说,少收点?”
“少收点?”
“陈永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水帮的税,你也敢少交”
杨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尖锐。
陈阳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头低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王翠芸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掀开门帘冲了出去,陈阳想拉都没来得及。
“磊子!”。
“你就看在同村的份上,跟上面说说,少收点吧……”。
王翠芸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说道。
“同村?同村值几个钱?”。
“我现在是替黑水帮办事,不是跟你叙旧的。公事公办,上面说多少就是多少。你要是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杨磊冷笑了一声,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轻蔑回复道。
陈永山上前一步,把王翠芸挡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别说了。”
王翠芸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掉下来。
杨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慢慢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样吧。”
“永山叔,你拿鸡来,我帮你拖延一个月。”
杨磊的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但这种和善比刚才的凶狠更可怕。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永山,像是施了多大的恩惠似的,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陈永山的肩膀。
“一个月,够你慢慢凑了吧?我可跟你说,这是看在你是我同村长辈的份上,换别人,门儿都没有。”
陈阳站在门后,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听出来了。
鸡要拿走,一文钱也不会少。
所谓的“拖延一个月”,不过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往后挪了挪。
一个月后,该交的一两五钱银子加一石半糙米,一文不能少,一粒不能缺。
鸡白拿了,人情还让他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阳听到了母亲压抑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那几只鸡。
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下的蛋攒起来换盐、换针线、换陈阳生病时抓药的钱。
上个月陈阳落水发烧,母亲都没舍得杀一只炖汤,硬是熬了半个月的野菜粥。
现在要被人拎走了。
“好。”
陈永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阳知道父亲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在用仅剩的一点尊严,换半个月的时间。
哪怕半个月后还是交不起,至少这半个月,家里人还能睡几个安稳觉。
杨磊朝身后两个壮汉扬了扬下巴。
“去,把鸡笼里的都给我拎走。”
壮汉大步走向灶房后面。鸡扑腾翅膀的声音、王翠芸压抑的抽泣声、杨磊哼着小曲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陈阳心上。
“对了,永山叔。”
“半个月后我来的时候,可不想再听什么‘旱了’‘减了’的废话。银子,粮,一样不能少。要是没有——”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你懂的。”
杨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脚步声渐渐远了。
笑声也远了。
杨磊走的时候心情很好,还跟身边的人说笑了几句,好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院子里的狗不叫了,风也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废墟。
王翠芸的哭声大了起来,不再压抑,不再遮掩,就那么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陈永山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内里已经空了。
陈阳从门后走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
陈永山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阳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但比流泪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的、什么都不剩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爹你别难过”?太轻了。说“我去想办法”?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他的领口。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陈阳抬起头,看着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也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黝黑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满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手,这是一个在地里刨食、在泥里打滚、在生活的最底层挣扎了几辈子的人的手。
但这双手还能握拳。
陈阳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
他必须想出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