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是从北边来的。
先是光——橙红色的光,从山脊那头漫过来,像地平线上的日出。但现在是深夜,不是日出。
然后是声音——马蹄声、喊杀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从远处压过来。地面在震动,不是灵脉震荡那种闷响,是千百只脚踩在地上的震颤。
他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矿奴棚里所有人都醒了——在这种声音面前,没有人能继续睡。有人坐起来,有人缩到墙角,有人开始发抖。
“山匪。”石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稳。
火光越来越近。透过矿奴棚的缝隙,他看到远处的建筑在燃烧——那是管事房的方向。火舌从屋顶蹿起来,火星子飘得满天都是。
脚步声。很多人在跑。
监工们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来——慌乱的、尖锐的、互相骂娘的。
“快走!快走!”
“灵石呢?暗库的钥匙呢?”
“还管什么灵石!先保命!”
然后是一声惨叫——不长,像一刀割断了喉咙。惨叫之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更快的,更乱的。
管事陈伯的声音从混乱中挤出来:“锁门!先把棚子锁了!”
铁门响了。
哐当一声,铁链穿过门环,铁锁扣上。
矿奴棚的门从外面锁了。
三十一个矿奴被锁在棚子里,外面是火光和杀声。
他站在门边——他的铺位就在门口。他能听到铁门外面的声音:脚步、喊叫、刀剑。还有一个声音更近——是铁锁被拉扯的响动。有人在锁外面拽了一下,确认锁住了。
然后脚步声跑远了。
棚子里一片死寂。
“开门!”
有人先喊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开门!放我们出去!”
更多的人开始喊。拳头砸门、脚踢门、身体撞门。矿奴棚的铁门是用粗铁条焊的,砸上去发出当当的响声,但纹丝不动。
铁链和铁锁是监工逃跑前扣上的。他们在逃命——但在逃命之前,他们没有忘了锁门。
在压迫者眼里,奴隶的命不是命,但奴隶是财产。宁可让奴隶烧死在棚子里,也不能让奴隶跑掉。
火光越来越亮。
透过铁门的缝隙,他看到矿场外面的景象——山匪。几百个人,举着火把,提着刀。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的蒙着黑布,有的露着脸,面目狰狞,像庙里的鬼神。
有人扛着灵石筐从仓库方向跑出来。有人在管事房的废墟里翻找东西。有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指挥——那是头目,黑甲,满脸络腮胡,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
管事房已经烧透了。屋顶塌了一半,火光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知道陈伯跑掉了没有,也不关心。
“撞门!”有人喊。
矿奴们开始用身体撞铁门。门在晃,铁链在响,但锁很结实。三十一个人一起撞也未必撞得开——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敢撞。有些人缩在角落里,有些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石虎挤到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矿镐——他睡觉的时候把镐头放在铺边,这是矿奴里少有的习惯。大多数矿奴交了工具就去睡了,石虎不交。没人管他,因为他是头人。
石虎举起矿镐,砸向铁锁。
当!
火星子溅起来。锁没开。
第二下。
当!
铁锁上出现了一道白印。
第三下。
当!
锁芯松动了。石虎又砸了一记——锁弹开了。铁链哗啦落在地上,铁门往外推开。
冷风和火光一起涌进来。
矿奴们涌向门口。但门口站着人。
三个山匪。提着刀,咧着嘴笑。
领头那个矮胖,满脸横肉,一看铁门开了,笑得更开了。
“哟,还有人呢。”矮胖山匪回头喊。“头儿!这边有活的!”
远处那个骑马的头目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矿奴棚,又看了一眼被扛出来的灵石筐。
“带上了。”头目说。“正好缺苦力。”
矿奴们站在门口,不敢动。
三十一个人面对几百个提刀的人。矿奴们手里没有武器——除了石虎的矿镐,其他人两手空空。而且他们刚刚从被锁住的恐惧中脱出来,腿在发软,脑子在发懵。
“出来!”矮胖山匪拿刀指了指。“排好队,跟我们走。听话的活,不听话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矿奴们开始往外走。一个接一个,低着头,弓着背——和下矿的时候一模一样。从铁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走路姿势都不用变。
他走在中间。
经过矮胖山匪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血腥味。山匪的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一半,还有点黏。是别人的血。
他没抬头。低头走过去。
但他在走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圈——老瘸子在哪?石虎在哪?哑姑在哪?
石虎在队伍最前面。他故意走最前面——如果前面有事,他第一个挡。
老瘸子在最后面。他的断腿走不快,已经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奴棚——棚子还没着火,但管事房的火已经蔓延过来了,再过一阵棚子也保不住。
哑姑——
他没看到哑姑。
洗衣区在矮墙那边。矮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山匪是从北边来的,矿场北边是管事房和仓库,南边是洗衣区和矿奴棚。如果山匪先劫了仓库,洗衣区那边也许还没波及。
也许。
他不敢确定。他只希望矮墙那边有一扇门可以跑,希望哑姑的腿比老瘸子的快,希望——
希望。
又是希望。
山匪驱赶着矿奴们往矿场中间的空地走。空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灵石——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还有粮食、布匹、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山匪劫东西不分贵贱,有用就拿。
矮胖山匪让他们蹲下。
“都蹲好了,别乱动。等头儿发话。”
三十一个矿奴蹲在空地上,和平时集合过秤差不多——只是周围多了几十个提刀的人。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的。他看到老瘸子蹲在最边上,断腿伸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石虎蹲在他不远处,矿镐已经被山匪收走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女人的声音。从洗衣区那边传来的。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然后是笑声。山匪的笑声。
他攥紧了拳头。左掌心的疤在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掌心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看着矮墙的方向。火光太远了,看不清。但他听到了——笑声,哭声,然后是沉默。
沉默最可怕。
石虎的手伸过来,按在他的拳头上。力道很大。
石虎没看他。石虎看着地面。
但那只手在说:别动。现在不是时候。
他松开了拳头。掌心的烫意慢慢退了下去。
他没有动。
但他把那个笑声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