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翻着材料，边说：“非法改装，占道经营，按照条例，罚款两千，车辆没收。”

　　楚江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里头是两沓钱。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钱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客气了不少：“你是他什么人？”

　　“老板。”楚江说，“他是我厂里的学徒，年纪小不懂事。那个车不能赎回来，保证不上路了。”

　　办事员点了点头，随后又翻了翻条例，说：“一千罚款，车可以领走，但必须恢复原状，不能再上路。”

　　楚江点头：“行，多谢了。”

　　交完钱，签完字，楚江带着少年走出了车管所。

　　少年推着那辆被贴了封条的餐车，站在路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楚江看了他一眼，说：“走吧，先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厅。”

　　餐厅里人不多，楚江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少年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楚江给他倒了一杯水，问：“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卡萨。”少年说，“十八岁。”

　　“哪里人？”

　　“斯坦。”卡萨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小国家，你可能没听过。”

　　楚江没接这话，继续问：“怎么来华国的？”

　　卡萨有些小心的回答道：“十四岁的时候，跟我爸爸来的。他在一家物流公司搬货，我帮他打下手。后来有一次，他搬货的时候箱子倒了，砸在身上，没救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眸顿了顿。

　　楚江脸上的神情没变，卡萨的身世再惨也与他无关，他在意的是卡萨的改装手艺。

　　“那辆餐车是你自己改的？”

　　卡萨点了点头，提到餐车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些：“是我自己弄的。捡来的废铁、旧轮胎、别人不要的零件，我攒了大半年才凑齐。焊点是我自己焊的，刹车是我自己装的。本来还想加一个电机，没找到合适的，就没弄。”

　　楚江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少年。

　　十八岁，十四岁来华国，父亲去世后一个人混了四年。

　　会改装，有手艺，能吃苦，脑子好使。

　　更重要的是，他来自战乱地区，对楚江做的这个生意不会大惊小怪，甚至可能比章卫国他们还容易接受。

　　楚江把水杯放下，看着卡萨的眼睛，说：“卡萨，我有个厂子，做机械加工的。缺一个懂改装、会焊接的人，包吃住。”

　　卡萨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三非人员，竟然有一天会被华人接纳。

　　在没有遇见楚江之前，卡萨和一个流浪汉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因为跟他的父亲学了门手艺，只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如今楚江愿意收留他，说句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楚江把卡萨带进厂的时候，流水线正开着。

　　章卫国戴着老花镜在焊尾翼，李建民在切割钢管，王德厚蹲在地上清点煤气罐，满屋子都是铁锈味和焊花。

　　“来，认识一下。”

　　楚江拍了拍手，把六个人的注意力引过来，“这是卡萨，十八岁，斯坦人。以后跟咱们一起干。”

　　卡萨站在楚江身后，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

　　楚江补了一句：“这小子对改装有点天赋，你们有空多教教他。”

　　章卫国放下焊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卡萨一眼。

　　黑瘦黑瘦的，头发乱糟糟，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老头伸出手：“小伙子，会烧电焊不？”

　　卡萨赶紧握住：“会一点，我改餐车的时候自己焊过。”

　　李建民在旁边笑了一声：“行，有基础就好办。改天我教你几手。”

　　卡萨一一跟几个人握了手，脸上挂着笑，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他进厂的时候扫了一眼——流水线上摆着煤气罐，罐体上焊着尾翼，旁边堆着切好的钢管和火药包。

　　这些东西他在老家见过，那边的人就这么干，把钢管之类的东西改成炮弹，打出去能炸塌半堵墙。

　　他没想到，自己刚跟的老板，干的居然是军工。

　　卡萨的笑僵在脸上，后背有点发凉。

　　他偷偷看了楚江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干不好，他会不会……灭口？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楚江刚才替他交罚款、请他吃饭，还包吃包住。

　　要灭口，犯不着花这个钱。

　　卡萨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塞进肚子里，跟着章卫国走向流水线。

　　把卡萨安顿好之后，楚江把几个人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做一款新的，用卡式罐装煤气瓶。”

　　他拿了一个样品出来，巴掌大小，比之前的大煤气罐轻便得多。

　　“原理跟之前一样，关键是炮筒要做成分解式的。拆开来就是几根钢管和铁件，不算违禁品。客户拿到手自己组装，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章卫国拿着那个小煤气瓶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玩意儿装药量小，但胜在轻便，一个人能扛着跑。”

　　“对。”

　　楚江说，“而且分解式炮筒好运输，报关的时候就是机械零件，不惹麻烦。”

　　几个人都觉得这个路子可行，于是开干。

　　……

　　几天后，样品做出来了。

　　炮筒分成三节，用螺纹连接，拆开能塞进一个背包里。

　　煤气瓶底部焊了尾翼底座，装药量是之前的三分之一，但胜在口径标准，精度更高。

　　卡萨在里头起了大作用。

　　他改餐车时琢磨过减震和稳定结构，给炮筒加了一个简易的两脚架，虽然看着歪歪扭扭，但架在地上稳得很。

　　一行人扛着新家伙往后山走。

　　章卫国边走边跟楚江说：“小江，这小子的确是块料。那个两脚架，我们自己琢磨得两三天，他一个小时就焊出来了。就是卖相不好看，焊疤都没磨平。要不要给他报个美术班？好歹把东西弄得漂亮点。”

　　楚江笑了一声：“先能用，再好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