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流。
鲁承渊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然后独自穿过七拐八绕的小巷,去那座长满青苔的石塔里打坐。午时回来,吃几口师父留在桌上的干粮,下午接着去,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石塔的地砖被他坐出了一块浅浅的印子,屁股底下的那块青砖,比其他地方光滑了些。
但他还是没感觉到灵气。
那天傍晚,他照例从石塔往回走,路过主街时,听见一阵喧哗。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低头快走,但余光瞥见人群围成一个圈,圈子里有人在哭。
他脚步顿了顿。
脚往前蹭半步,又缩回来。
他抿了抿嘴,站在人群外面,透过人缝往里看。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穿着破烂的衣裳,面前躺着一个男人,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胸口微弱地起伏。女孩一边哭一边朝周围的人磕头:“求求各位仙长,救救我爹……我爹快不行了……”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凡人也敢进仙城?谁放进来的?”
“看着像是误闯进来的,那个男的好像是被妖兽伤了……”
“管他呢,又不认识。”
“走吧走吧,别惹麻烦。”
人群慢慢散了。
女孩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头磕破了皮,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鲁承渊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攥紧拳,手心全是汗。
他想走。这不关他的事。他什么都不会,连灵气都感觉不到,他能做什么?
但他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想起妹妹。妹妹也这么大,也爱哭,哭起来也这么撕心裂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蹲下。
“……别哭了。”
女孩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爹……咋了?”
女孩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和爹从北边来,想进城找活干……路上遇到一只大怪物,爹把我推开,自己被抓了一下……伤口发黑了……发黑了……”
鲁承渊低头看那男人,胳膊上果然有一道抓痕,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臭。
他不知道怎么办。但他知道再拖下去,这个人会死。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把那个男人背起来。
男人比他高,比他重,压得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女孩愣了:“你……你干什么?”
“找大夫。”鲁承渊咬着牙,憋出两个字。
他背着那个男人,走一路,问一路。
每见到一个人,他就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不耐烦的眼神,又咽回去。
咽回去,再走,再张嘴,再咽回去。
走了三条街,问了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最后是一个卖药的老头,看他背着个人走得摇摇晃晃,于心不忍,指了指:“街角那个巷子,走到头,有个穿灰袍的老大夫,姓孙。他那能治。”
鲁承渊点点头,想道谢,话到嘴边,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那条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孙氏医庐”。
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灰袍老者,正在翻医书。
老者抬头,看见他背着个人,皱了皱眉:“放床上。”
鲁承渊把人放下,退到一边,大口喘气。
老者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又探了探脉,眉头皱得更紧:“妖狼抓的?这伤至少三天了,怎么现在才送来?”
鲁承渊张了张嘴:“我……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你还背他来?”老者瞥他一眼,手上却没停,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又拿出一颗丹药,塞进那人嘴里。
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男人的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的灰色褪下去一点。
老者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得养。”
鲁承渊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者看着他:“诊费加药费,十五块下品灵石。”
鲁承渊愣住了。
他摸了摸身上,只有师父放在桌上的那些碎银子——修士的灵石,他一块都没有。
老者看他那表情,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就当积德。把人抬走,别再来烦我。”
鲁承渊站着没动。
他忽然说:“我……我帮你干活。抵债。”
老者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修士?”
鲁承渊摇头:“还不是。”
老者“哦”了一声,想了想:“行。后院有堆柴,劈完,抵五块灵石。剩下的十块,你以后慢慢还。”
鲁承渊点点头。
他去后院,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劈到天黑,劈到手磨出血泡,劈完了一堆。
老者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还欠十块。”
鲁承渊“嗯”了一声,回到前厅。
那男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虚弱地看着他。女孩跪在床边,见他进来,扑通一下给他磕了个头。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鲁承渊侧身躲开,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不……不用……”
男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小兄弟,我……”
“你养伤。”鲁承渊打断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医庐,天已经全黑了。
他摸着黑,穿过一条条小巷,走回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推开门,师父还坐在院子里喝茶。
见他进来,师父抬眼:“今儿回来得晚啊。”
鲁承渊低着头:“嗯。”
师父看了看他手上的血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汗渍,没问。
“吃饭。”师父指了指桌上,“给你留的。”
鲁承渊坐下,端起碗,埋头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师父……灵石,怎么挣?”
师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怎么?缺钱?”
“嗯。”
“多少?”
“十块。”
师父从怀里摸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鲁承渊看着那十块灵石,没动。
师父笑了笑:“拿着。以后还我。”
鲁承渊抿了抿嘴,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碗。
洗着洗着,他忽然说:“师父……今天,有个凡人,被妖兽抓了。”
师父“嗯”了一声。
“没人管。”
师父没说话。
“我把他背到医馆了。孙大夫救的。我欠了十块灵石。”
师父还是没说话。
鲁承渊洗完碗,放好,站在那里,背对着师父。
“师父……”
“嗯?”
“我做得……对不对?”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觉得对不对?”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看不得她哭。”
师父没再说话。
鲁承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躺到床上。
他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那个女孩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十块灵石。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