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
鲁承渊照例坐在石塔里,闭着眼,深呼吸。
呼——吸——呼——吸——
忽然,他感觉到一丝异样。
眉心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轻轻地拂过。
他下意识想睁开眼,又忍住了。
那根“头发丝”越来越清晰,从眉心钻进去,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然后——
消失了。
鲁承渊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四周,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站起来,跑出石塔,一口气跑回小院。
师父正坐在子树下打盹。
“师父!”鲁承渊喊了一声。
师父睁开眼,看着他。
鲁承渊喘着气:“我……我感觉到了!”
师父眯起眼:“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凉的……从这,”他指着自己眉心,“钻进去,往下走,走到这,”他指着小腹,“没了。”
师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坐下。”
鲁承渊盘腿坐下。
师父探出手,搭在他手腕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点点头。
“炼气一层。”
鲁承渊愣住了。
“我……我这就……入门了?”
“入门了。”师父收回手,“三十七天。比我预想的快。”
鲁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出一句:“那……那我以后,算修士了?”
“算。”师父笑了笑,“最弱的那种。”
鲁承渊没在意最后那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还在劈柴,还在洗碗,还在替陌生人背债。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修士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师父,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师父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既然入门了,明天开始,教你正经东西。”
鲁承渊直起身,耳朵尖红红的。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只剩一个字:
“……好。”
第二天,师父没让他去石塔。
“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师父说,“让灵气在经脉里运转起来,才是第二步。”
他让鲁承渊盘腿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手指点在他丹田位置。
“闭眼,内视。”
鲁承渊闭眼,努力“看”自己体内。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过了一会儿,他隐约“看”到了——丹田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稀薄得像雾,随时会散。
“那就是你存的灵气。”师父的声音传来,“现在,我教你引它。”
接下来的日子,师父教他“小周天运转”——让那一丝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走一圈,再回到丹田。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那丝灵气太弱,走几步就散;散了他就再吸,吸完再走。
一天,两天,三天。
第五天,他终于让灵气完整地走完了一圈。
睁开眼时,他看见师父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
“师父,”他喊了一声,“我走完了。”
师父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接下来,是第二层。”
鲁承渊愣了愣:“第二层?我这才第一层,怎么就第二层?”
师父笑了笑,没解释。
日子继续过。
每天卯时起床,打坐,运转周天;下午去石塔,继续打坐;晚上回来,劈柴,洗碗,睡觉。
每隔几天,他会去孙大夫的医庐,帮忙干活抵债。
那对父女已经走了。走之前,女孩又来磕了一次头,男人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堆感谢的话,鲁承渊一句都没记住,只记得自己脸红了半天,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欠师父八块灵石。
干一天活,抵一块。
这天,他在医庐后院劈柴,孙大夫走过来,扔给他一个小布袋。
“什么?”鲁承渊问。
“给你的。”孙大夫说,“上个月的工钱。”
鲁承渊愣了一下:“不是抵债吗?”
“债归债,工钱归工钱。”孙大夫摆摆手,“你不干活的时候,也有人来帮我看病,该给的工钱我得给。拿着。”
鲁承渊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块下品灵石。
他攥着布袋,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孙大夫……你为啥帮我?”
孙大夫正在翻晒药材,头也不回:“帮你?我雇你干活,给工钱,天经地义,怎么叫帮?”
鲁承渊抿了抿嘴:“你本可以不雇我。”
孙大夫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他。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在这开了多少年医庐?”
鲁承渊摇头。
“八十三年。”孙大夫说,“八十三年来,我见过太多修士,飞天遁地的,翻江倒海的,牛气冲天的。但他们从不踏进我这破地方。为什么?因为他们自己有丹药,自己会疗伤,看不上我这凡人医者。”
他顿了顿,看着鲁承渊:“你是第一个背着一个陌生人,求到我门前的。那人是凡人,你不认识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但你背着他走了三条街,敲开了我这扇门。”
鲁承渊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
“就冲这个,”孙大夫说,“我雇你。”
鲁承渊攥着那袋灵石,攥了很久。
“……谢谢。”
孙大夫摆摆手:“干活去。”
鲁承渊转身,继续劈柴。
劈着劈着,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
“这世道,能给过路的陌生人一碗糖水的人,不多了。”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泡,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已经磨出厚厚的茧子。
他想,我娘给了师父一碗糖水,所以师父收了我。
那碗糖水,现在传到他手里了。
他不知道该把它递给谁。
但他想,递出去,总没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