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渊找了三个月。
他拿着那块沾血的玉,一路打听,一路问。从青云城到周边的镇子,从镇子到深山,从深山到另一座城。
他炼气六层,一个人,一柄剑。
没钱了,就杀妖兽换灵石。受伤了,就自己嚼点草药。困了,就在路边找个树洞睡一觉。
他不知道血影老祖在哪。他只知道自己得找下去。
那天,他走到一座叫“血影城”的地方。
城不大,城墙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泡过。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衣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拦。
城里比青云城乱得多。街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眼神都带着股狠劲。有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消息的,还有卖人的——几个笼子摞着,笼子里关着人,有男有女,眼神空洞。
鲁承渊低着头,从笼子旁边走过。
他走进一间酒馆,坐下。
店小二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要点什么?”
鲁承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放在桌上。
“知道这玉是谁的吗?”
店小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抬头,再看鲁承渊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你找血影老祖?”他压低声音,“那是你能找的?”
“他在哪?”
店小二没说话,转身就跑。
鲁承渊站起来,跟上去。
店小二钻进后厨,从后门溜出去,跑进一条巷子。鲁承渊追上去,在巷子深处追上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爷,您就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小二,求求您了”
“他在哪?”
店小二哆嗦着,呆了几秒,指着一个方向:“城……城北,最大的那个院子……”
鲁承渊松开手。
店小二撒腿就跑。
鲁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城北,最大的院子。
他攥紧那块玉,攥得手心发烫。
他等到天黑。
然后他走向城北。
那个院子很好找,墙很高,门很大,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衣的人。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笑声传出来。
鲁承渊绕到后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大,假山、水池、长廊,到处都挂着红灯笼,红得像血。他贴着墙根,悄悄往里摸。
摸到一间屋子外面,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姓周的,尸体怎么处理了?”
“按老祖吩咐的,扔后山喂狼了。”
“喂狼?可惜了,好歹是个元婴……”
“可惜什么?得罪老祖,就该这个下场。”
鲁承渊贴在墙根,攥紧剑柄。
元婴。
师父是元婴。
他一直不知道师父的境界。师父从来没说过。他只知道师父很强,不知道强到什么程度。
现在他知道了。
元婴期的师父,死了。
他咬着牙,继续往里摸。
又摸过两重院子,他看见一间最大的屋子,门前站着四个红衣人,比门口那些看着更强,腰间挂着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影”字。
他正想着怎么绕过去,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找谁?”
他猛地转身。
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穿着黑袍,腰上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那天在医庐门口的人。
血影老祖。
鲁承渊握紧剑。
血影老祖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
“炼气六层?”他笑了,“那姓周的,就收了这么个废物徒弟?”
鲁承渊没说话。
血影老祖慢悠悠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知道你师父怎么死的吗?”
鲁承渊攥着剑,指节发白。
“他跪在我面前,”血影老祖说,“求我别杀那个开医庐的老头。”
鲁承渊愣住了。
“我本来没想杀那老头。杀个凡人,有什么意思?但你师父跪下了,我就想看看,他能跪到什么时候。”
他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飘。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等他跪满一个时辰,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老头杀了。”
鲁承渊的剑在抖。
“他疯了一样冲上来。”血影老祖说,“元婴中期,拼命的时候确实挺吓人的。可惜他八十年前就被我打伤过,一直没好透。我带了十几个人,围了他半个时辰,把他打趴下。”
他凑近鲁承渊,看着他的眼睛。
“他死之前,还念叨着你。说什么‘我徒弟还小,别动他’。”
鲁承渊的剑不抖了。
血影老祖直起身,退后一步。
“行了,话带到了。”他说,“送你下去陪他。”
他抬手,一掌拍下来。
鲁承渊没躲。
他往前冲,剑刺出去。
掌风拍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背骨头咔的一声响。血从嘴里喷出来,喷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动不了。
血影老祖走过来,低头看他。
“勇气可嘉。”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
他抬起脚,踩向鲁承渊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血影,好久不见。”
血影老祖脚下一顿。
鲁承渊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
一道人影从夜色里走出来。
灰袍,白须,苍老的脸。
师父。
鲁承渊张了张嘴,想喊,但血堵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血影老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原来你没死?那个尸体——”
“是我三十年前斩下的一道分身。”师父慢慢走过来,“你杀了它,我以为你会满意了。没想到你还要找我徒弟。”
血影老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师父,眼神变了。
“你……”他说,“你到底什么境界?”
师父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然后鲁承渊就看见了一生难忘的画面——
血影老祖的身体忽然定住了,一动不动。他脸上还带着恐惧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师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八十年前,你杀我师父。”
他顿了顿。
“今天,你杀我朋友。”
他抬起手,按在血影老祖额头上。
“一报还一报。”
血影老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从头到尾,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
师父转过身,走到鲁承渊面前,蹲下。
鲁承渊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流出来,流了一地。他看着师父,眼睛瞪得大大的。
师父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探了探。
然后他皱了皱眉。
“伤得不轻。”他说,“得养一阵子。”
鲁承渊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想问。
你什么境界?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孙大夫能不能不死?
但话到嘴边,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只剩一句:
“……师父。”
“嗯?”
“……孙大夫,我埋了。”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鲁承渊从地上扶起来。
“走。”他说,“回去看。”
鲁承渊伤得很重。
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丹田差点碎掉。师父带着他回了青云城,回到那个小院,把他放在床上,一颗一颗丹药往他嘴里塞。
他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能下地。
第八天,他跟着师父,去了那个巷子。
医庐的废墟还在,没人收拾。那棵歪脖子树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师父蹲在坟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鲁承渊认出来,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画着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
师父把画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
“老孙,”他说,“这幅画,我画了八十年。本想等我死了,让徒弟烧给我。现在烧给你吧。”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那张纸。
火焰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画上那个背对着的人,在火光里扭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师父跪在坟前,跪了很久。
鲁承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师父老了。
不是那种“年纪大”的老,是那种“压了太多事”的老。背微微佝偻着,肩膀往下塌,像扛着什么东西,扛了太久,终于扛不动了。
他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只剩一句:
“师父……你什么境界?”
师父没回头。
“你猜了一路,猜出什么了?”
鲁承渊抿了抿嘴。
“至少……化神以上。”
师父轻轻笑了一声。
“化神?”他说,“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鲁承渊愣住了。
师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鲁承渊看见他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红,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黑。
“我当年从炼虚跌到元婴,”师父说,“就是因为追杀血影,被他用计伏击,伤了根基。养了八十年,才养回化神。”
他顿了顿。
“今天杀他,用的是炼虚期的本事。用完这一次,又要跌回去了。”
鲁承渊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家吧。”
师父俩一前一后,走出那条巷子,走回那个小院。
歪脖子树还在,椅子还在,井还在。
什么都没变。
但鲁承渊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孙大夫的脸在脑子里转,血影老祖崩解的画面也在转,师父那句“炼虚期”“又要跌回去了”也在转。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够强,那天就不会站在巷口,看着孙大夫被打,不敢上去。
如果自己够强,师父就不用跌境界。
如果自己够强——
他攥紧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盯着那道银线,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第二天,他开始更拼命地修炼。
上午打坐,下午练剑,晚上继续打坐。劈、刺、撩、斩,一遍一遍,一遍一遍,练到手磨出新的血泡,练到腿打颤站不稳。
师父看着,没说话。
那天傍晚,他刚从院子里练完剑,师父忽然说:
“你最近,练得太狠了。”
鲁承渊擦着汗,没吭声。
师父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是为了老孙?”
鲁承渊顿了顿。
“……是。”他说,“也不全是。”
师父没再问。
他只是说:“修炼不是拼命。拼命修炼的人,活不长。”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
“师父,”他忽然说,“你当年追杀血影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拼命?”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那你后悔吗?”
师父没回答。
鲁承渊抬起头,看着师父。
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鲁承渊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后悔?”师父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鲁承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剑,剑上沾着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想:我以后,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