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渊炼气二层那天,正好是他在青云城住满半年的日子。
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他已经习惯了卯时起床,习惯了七拐八绕的小巷,习惯了石塔里的青砖地,习惯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他也习惯了每天傍晚去孙大夫的医庐帮忙。
债早就还完了,但他还是去。
不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孙大夫也不多说,该给的工钱照给,该使唤的活照使唤。有时候看他打坐入迷了,还会扔个馒头过来:“吃,吃饱了再入定。”
鲁承渊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但他不知道,有人不这么觉得。
那天傍晚,他去医庐,刚拐进巷口,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
孙大夫躺在地上,嘴角流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医庐的门被踹烂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药柜歪倒,医书被撕得稀巴烂。
旁边站着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坐着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发着淡淡的光。他翘着腿,手里捏着一颗丹药,正对着阳光端详。
“孙老头,”他说,“这颗丹,你给那人用了?”
孙大夫躺在地上,咳了两声,没说话。
年轻公子把丹药往地上一扔,踩上去,碾了碾。
“那是我要的。”他说,“我说了留着给我,你给了别人?”
孙大夫还是没说话。
年轻公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问你话呢。”
孙大夫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凡人,”他说,“快死了。”
年轻公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凡人?”他笑起来,“就为了一个凡人,你把我的丹药用了?”
孙大夫没说话。
年轻公子站起来,后退一步。
“打。”他说,“打死算我的。”
另外两个人冲上去,拳脚雨点般落下。
鲁承渊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想冲上去。他应该冲上去。孙大夫帮过他,收留过他,给他工钱,给他馒头,教他认药材,教他分辨伤口——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在算。
三个人。两个站着的是筑基期,那个年轻公子他看不透,至少金丹。
他炼气二层。
冲上去,等于送死。
他攥紧拳,手心全是汗。
拳脚落在孙大夫身上,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
孙大夫一声不吭。
鲁承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这世道,能给过路的陌生人一碗糖水的人,不多了。”
他想起了孙大夫的话——“你是第一个背着一个陌生人,求到我门前的。”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是……看不得她哭。”
他咬着牙
咬得牙关发酸,咬得腮帮子疼。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走出那条街,走出那片喧哗。
他走回小院,推开门,师父坐在歪脖子树下喝茶。
他走过去,在师父对面坐下。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裂缝。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人打孙大夫。”
师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旁边站着。没上去。”
师父没说话。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上去。”他说,“但我算了。打不过。上去就是送死。孙大夫已经帮不了,我再搭进去,有什么用?”
他还是低着头。
“但我站在那,看着他被打,听着那个声音……我……”
他停下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眼,看着师父。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师父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
“你没上去,是对的。”
鲁承渊愣住了。
师父继续说:“炼气二层,对上三个筑基以上,你冲上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没有别的结果。”
鲁承渊张了张嘴。
“但你没上去,”师父看着他,“和你上去,是两回事。”
鲁承渊没听懂。
师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没上去,因为你算过了,知道上去了也没用。这不叫没用,这叫清醒。”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因为算了,就不难受了,那才叫没用。”
鲁承渊仰着头,看着师父。
月光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难受着,”师父说,“说明你心里还有那碗糖水。”
他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鲁承渊。
“明天,我带你去孙大夫那。”
鲁承渊站起来:“师父……”
“我让你算,”师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没让你永远只会算。”
门关上了。
鲁承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照着他,也照着那棵歪脖子树。
他攥紧拳。
这一回,手心没汗。
第二天一早,师父带着他去了医庐。
门还是烂的,里面一片狼藉。孙大夫坐在废墟里,正在捡那些没被踩碎的药材。
见他们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师父点点头,走过去,蹲下,帮着他捡。
鲁承渊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愣着干嘛?”孙大夫头也不回,“帮忙。”
鲁承渊蹲下,开始捡。
三个人捡了一上午,把能用的药材分出来,把不能用的扔掉。孙大夫一边捡一边骂,骂那个年轻公子,骂那两个人,骂自己没本事。
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鲁承渊抬头,看见孙大夫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被撕成两半,上面画着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和他师父屋里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孙大夫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鲁承渊的师父。
“你……”
师父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两半纸接过来,拼在一起。
“老孙,”他说,“八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鲁承渊看看师父,又看看孙大夫,满脑子都是问号。
但他没问。
他只是继续低头捡药材。
捡着捡着,他听见师父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碗糖水,我找了很久。”
鲁承渊手上顿了顿。
他没抬头。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他好像开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