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月光下,少年和老人在青石上并肩坐着。
鲁承渊攥着那块玉,手心汗津津的。他偷偷瞄了老人一眼——灰扑扑的道袍,白得发亮的须发,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亮得出奇,像两盏灯。
“玉给我瞧瞧。”老人伸出手。
鲁承渊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来,对着月光端详,拇指摩挲着玉面,忽然笑了一声:“是我给的那块。”
鲁承渊愣住了。
“十六年前,”老人把玉还给他,“你娘在镇口洗衣裳,你揣在她肚子里。我路过,渴了,讨碗水喝。你娘给了我一碗,还加了把糖。”
老人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我问她,这孩子有名字没?她说还没。我说,叫承渊吧。承得住深渊的人,往后路长着呢。”
鲁承渊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爹说是个道士给的玉,没说是个老道士,也没说是在肚子里就给的。
但却只说出
“……哦。”
老人被他这声“哦”逗笑了,笑声在山风里飘,像干树叶被吹动:“你这孩子,话少得很。”
鲁承渊低头,耳朵尖红了。
“十六年了,”老人抬头看月亮,“我算了算,该来了。就在今晚,就在这时候。”
他偏过头,看着鲁承渊:“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吗?”
鲁承渊摇头。
“收徒弟。”老人说,“收你当徒弟。”
鲁承渊猛地抬头
老人笑眯眯的:“怎么,不愿意?”
鲁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出一句:“……为啥是我?”
“因为你娘那碗水,加了糖。”老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这世道,能给过路的陌生人一碗糖水的人,不多了。我想看看,她肚子里那孩子,承不承得住这份善。”
他低头看着鲁承渊:“后山脚下,孤山镇,东头第三间,屋里一个爹一个娘一个妹妹。你爹抽旱烟,你娘晾衣裳,你妹妹写字缺颗门牙。”
(鲁承渊瞳孔微缩)老人见状摆了摆手:“别紧张,我没天天盯着你们。就看了一次,十六年前看的那一眼,记住了。记住了,就够了。”
他伸出手,递到鲁承渊面前:“跟我走。学本事,见世面,去山外面那座城,去城里那些人会飞的地方。”
鲁承渊看着那只手。
老人的手,枯瘦,青筋暴起,但稳得很,纹丝不动。
山下,孤山镇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娘应该已经哄妹妹睡着了,爹还蹲在墙根吗?还是已经躺下了?明天早上发现他没回去,会着急吗?
他攥紧手里的玉,攥得硌手。
“我……我得回去说一声。”
老人收回手,点点头:“应该的。明早天亮,我在这等你。”
鲁承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背对着老人,声音低得像蚊子:“你……您叫什么?”
“我?”老人笑了一声,“我叫什么不重要。你明早来了,我再告诉你。”
鲁承渊没回头,往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住。
“……前辈。”
“嗯?”
“谢谢您的玉。”他说,“我一直贴身收着。”
说完,他加快步子,几乎是跑着下山,消失在林子里。
老人站在青石边,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话少,心不冷。”
山风呼啸,月光依旧。
鲁承渊跑下山,跑过镇口的老槐树,跑过东街,跑到家门口。
院子里黑着灯,爹娘睡了。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
说什么?说有个十六年前的老道士回来了,要收我当徒弟,我要走了?
娘会哭吗?爹会抽着烟不说话吗?妹妹明天醒来找不到他,会哭吗?
他蹲下来,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升高了些,又瘦了些。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后半夜,坐到鸡叫头遍,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端着盆出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吓了一跳:“渊儿?你一夜没回屋?”
鲁承渊站起来,腿都坐麻了。
“娘。”他说。
“嗯?”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去后山砍柴。”
娘狐疑地看着他:“砍柴砍一夜?”
“……柴多。”
娘被他气笑了:“行了行了,回屋睡会儿,我还担心你呢,现在看你没事,也就放心了,你爹等会儿还要你帮着劈柴呢。”
鲁承渊站着没动。
他看着娘,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几根白头发,看着她端着盆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剪得秃秃的。
“娘。”他又喊了一声。
“又咋了?”
“你……”他抿了抿嘴,“你当年,给过路道士一碗水,还加了糖?”
娘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咋了?”
“没咋。”他说,“我就是……谢谢你。”
娘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伸手探他额头:“没发烧吧?”
鲁承渊侧头躲开她的手,耳朵尖又红了。
“我去砍柴。”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娘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今儿个咋怪怪的……”
鲁承渊再次爬上后山,再次穿过密林,再次走到那片悬崖边。
太阳刚刚露头,把群山染成金红色。晨雾还没散,薄薄一层,浮在半山腰,像纱。
老人还坐在那块青石上,见他来了,眯眼一笑。
“来了?”
“嗯。”
“说好了?”
鲁承渊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人看懂了:“没说?”
“……不知道咋说。”
老人笑了:“那就留封信。”
鲁承渊愣了一下。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递给他:“写。写完了,我给你送下去,放你屋里。等他们醒了,就看见了。”
鲁承渊接过来,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歪歪扭扭,像妹妹写大字。
“爹,娘,我跟十六年前老道士走了,学本事,会回来的。妹妹好好写字。渊。”
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
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鲁承渊的肩膀。
“走吧。”
鲁承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孤山镇还睡着,炊烟还没起,狗还没叫,鸡还没打第二遍鸣。东头第三间,那间矮矮的瓦房,屋顶的茅草该换了,娘说了好几回,爹一直没空。
他收回目光。
“走。”他说。
老人点点头,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闪过,鲁承渊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抓住老人的衣袖,眼睛瞪得溜圆——山在变小,树在变小,镇子在变小,眨眼间,孤山镇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点,后山变成了一小块绿斑。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睁不开眼。
“害怕不?”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鲁承渊眯着眼,拼命往下看。
那个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他攥紧老人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不怕。”
老人笑了,笑声在云层里回荡。
“好。”他说,“那就坐稳了,路长着呢。”

